这原本是一场主客尽欢、君臣相契的盛宴。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庆功宴散去后,刚回到坤宁宫的皇后,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谢家旧部得以保全的释然中彻底放松。可是,这股心气儿一散,那副靠着虎狼之药强撑着的残破身子,便如被抽去了主心骨的枯木,轰然倒塌。
当天夜里,坤宁宫便乱作了一团。皇后突发高热,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听到坤宁宫传来的急报,刚回寝殿准备歇下的林知夏和贺凌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好,便披上大氅,匆匆忙忙地冒着深夜的寒风往坤宁宫赶。
当他们踏入内殿时,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几乎都跪在了地上。院判胡太医颤抖着手为皇后施了针,却只能满脸颓然地连连摇头。
“回皇上,慧妃娘娘……”胡太医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声音都在发颤,“皇后娘娘之前一直是靠着心里那股子气和名贵汤药强行吊着命。如今北境大捷,娘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这气一泄,身子便如山倒。娘娘如今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大概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还请皇上和娘娘……早做准备。”
此言一出,内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知夏和贺凌渊听到这个消息,皆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两人虽然都知道皇后的身子早就坏了根本,但谁也没想到大限之日会来得这么快。
再有半个月就即将过年了。谁能想到,这位端庄要强的大衍元后,竟然连这个年关都熬不过去了。
贺凌渊负手站在床榻边,看着面如金纸的发妻,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沉痛与复杂。
林知夏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走到贺凌渊身旁,轻声劝道:“皇上,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会,北境论功行赏和安抚将士的诸多事宜都离不开您。您先回去歇息几个时辰吧,这里有臣妾守着侍疾。”
贺凌渊也知道此时前朝需要他坐镇,自己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更何况他若是熬坏了身子,前朝后宫更会乱成一锅粥。他转过头,看着神色关切的林知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依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知夏的手背,声音低哑:“只只,辛苦你了。”
“皇上快去吧,这里有臣妾。”
待贺凌渊离开后,林知夏便没有回永和宫,而是和云舒一起,在皇后的病榻前衣不解带地守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皇后在昏沉中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她艰难地偏过头,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和衣侧躺在一旁软榻上、累得睡着了的林知夏。
看着那个自己曾百般防备、算计了大半年的女人,此刻却守在自己的病榻前熬红了眼,皇后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一直守在床沿抹眼泪的云舒看到皇后睁眼,顿时激动得喜极而泣,连忙凑上前去:“娘娘!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叫太医,去把您的药端来!”
“不必了……”
皇后虚弱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云舒的衣袖。她的声音虽然轻得像游丝,眼神却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常清明。她知道,自己这不过是最后的一点精神罢了,她真的时日无多了。
“让太医们都回去吧,不用再来了。”皇后微微喘息着,嘴角竟勾起一抹看透生死的释然浅笑,“那药,也不吃了。我都苦了这么久了,这最后几天……不想再吃那些苦药汤子了。”
“娘娘!”云舒听着这等同于交代后事的话,瞬间泪如雨下,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软榻上的林知夏。
她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床前,看着皇后那透着不正常红润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沉。
“娘娘,您这是何苦?”林知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劝慰,“太医院有的是好药,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大公主和四殿下,也该保重凤体啊!只要您肯吃药,总会有转机的……”
“知夏。”
皇后轻轻唤了她的名字,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她伸出枯瘦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林知夏温热的手背上。那双深陷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防备、审视与高高在上,只剩下一片犹如秋水般的平和与坦然。
“人各有命,我已经看开了。”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大彻大悟的通透:“这辈子,我为了谢家的颜面,为了这中宫的位置,活得太累,也太紧绷了。如今谢家的劫难算是躲过去了,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我不想再被那些苦药汤子折磨,不想再带着满身的防备去算计人心了。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
林知夏看着她坦然的眼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抛开了一切属于中宫的尊严与防备。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大衍的皇后,而只是一个即将离世、满心牵挂的卑微母亲。
她反握住林知夏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满是真诚与乞求。
“知夏,这后宫里的人,我谁都不信,我只信你。”皇后字字泣血,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恩怨分明、有底线的人。你虽不愿卷入皇嗣之争,但我知道,你对宁儿和宸儿,是有一份真心的。”
“我走之后,宁儿和宸儿便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深宫险恶,若是落到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手里,他们定会被生吞活剥了。”
皇后的眼泪终于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隐枕上,她死死地盯着林知夏,用尽全身的力气哀求道:“算我求你……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看在两个孩子无辜的份上……我走之后,求你好好善待他们,护佑他们平安长大!只要你能保他们一世安稳,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结草衔环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听着这犹如杜鹃啼血般的临终托孤,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孩子放下了一切骄傲的母亲,林知夏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每一个做母亲的,都是在用命为孩子铺路。
林知夏没有退缩,她反手紧紧地握住皇后那双冰凉枯瘦的手,目光无比坚定、无比清澈地迎上皇后的视线。
“娘娘放心。”
她看着林知夏,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激与释然,嘴角再次扬起一抹安宁的微笑。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皇后缓缓松开了林知夏的手,疲惫地靠回了软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