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送暖,冰雪消融。大衍的京城迎来了这几年来最振奋人心的一个春日。
京郊十里长亭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是北境征虏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为了彰显对这支历经生死、打出大衍数十年太平的新军的绝对重视,贺凌渊破了历代帝王只在午门迎军的规矩。他亲自换上一身代表最高统帅的金漆龙纹铠甲,率领着朝中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出城十里,亲自迎接大军凯旋。
这份无上的荣耀,让随行的百官心中皆是暗暗心惊,更让沿途围观的百姓热血沸腾。
“来了!大军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犹如滚滚春雷,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不再是那些暮气沉沉、佝偻着背的世家老将,而是三位身姿挺拔、跨着高头大马的青年将领。
居中一人,银甲白袍,眉眼间透着历经战火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正是林知行。在他左侧,是生性谨慎稳重的张偏将张勇;右侧,则是手持开山大斧、满脸络腮胡的游击校尉李铁牛。
他们身上还带着塞外苦寒的风霜,铠甲上甚至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锐气,却如同一柄柄刚刚开刃的绝世宝剑,刺得在场的文武百官几乎不敢直视。
大军行至长亭前百步,林知行等人齐齐勒住缰绳。
“下马!”
随着一声令下,数万将士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马,铠甲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铿锵声。
林知行带领着张勇、李铁牛等人快步上前,在距离贺凌渊十步之外的地方,重重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道:
“臣等,叩见皇上!幸不辱命,外邦主力已灭,贼首已伏诛!大衍王师,凯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数万将士的呼啸声直冲云霄,响彻天际。
贺凌渊看着眼前这些真正属于自己的大衍锐士,只觉得胸中激荡着万丈豪情。他大步走上前,没有顾忌帝王的威仪,也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风尘与血腥气,亲手将林知行、张勇和李铁牛一一扶了起来。
“将士们辛苦了!大衍的江山,大衍的百姓,多亏了你们死战退敌!”贺凌渊的声音洪亮,传遍三军,“今日,朕出城十里相迎,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大衍的英雄!朕已在宫中备下庆功大宴,今夜,朕要与众将士一醉方休!”
在这至高无上的礼遇面前,无论是新将还是后方那些被救出的老兵,皆是热泪盈眶,心中那份为国尽忠的火种被彻底点燃。
当夜,紫禁城保和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宫廷乐师奏响了激昂的《破阵乐》,舞姬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但今晚,这些平日里最吸引眼球的声色犬马,却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陪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坐在主座之上的帝后,以及殿内右侧那些昂首挺胸的武将身上。
皇后今日也出席了这场盛大的庆功宴。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凤纹吉服,头戴九凤点翠明珠冠,端坐在贺凌渊的身侧。然而,任凭那正红的颜色再如何娇艳,也掩盖不住她面容的灰败与憔悴。她眼底的青黑靠着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住,偶尔用锦帕掩唇,压抑着几声虚弱的轻咳。大殿内的众人,无论是朝臣还是嫔妃,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的精神极差。那挺直的脊背全靠着一口气在硬生生地强撑着,只为了在这等国之大典上维系中宫的体面和皇家的威仪。
林知夏身为慧妃,今日也盛装出席,坐在帝后下首的位置。她余光扫过强撑病体的皇后,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无声的唏嘘,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殿内那个虽然被封建礼仪拘束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二哥,嘴角泛起一抹由衷的骄傲与欣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殿内的气氛已经被推向了最高潮。
贺凌渊放下手中的金樽,抬了抬手。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丝竹之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重头戏——论功行赏,要开始了。
“落魂谷一战,凶险万分。若非有奇兵天降,我大衍数万精锐险些葬送雪原。”贺凌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威严,“此战能反败为胜,全赖诸将用命。李德福,宣旨!”
李德福手捧明黄色的圣旨,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展开圣旨,高声唱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战事,变幻莫测。偏将张勇,临危不乱,死守粮道,保大军命脉不失;游击校尉李铁牛,勇冠三军,风雪奇袭,斩将夺旗;游击将军林知行,奇正相辅,直捣黄龙,围魏救赵,解数万大军于倒悬,扬我大衍国威!”
“此三人,胆识过人,有勇有谋。着即破格提拔,皆授正四品明威将军之职!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钦此!”
此旨一出,保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正四品!
要知道,武将升迁极为艰难,尤其是没有深厚世家背景的将领,往往要在边关熬上十几二十年,身上添满刀疤,才有可能摸到四品官的门槛。而这三个年轻人,除了林知行有个尚书父亲外,张勇和李铁牛皆是毫无背景的底层军官。
如今,他们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仅仅凭借这一场风雪奇袭的盖世奇功,便被皇上大笔一挥,直接跨越了数个品阶,统统授予了正四品的实权武官官职!
这不仅是破格提拔,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而武将队列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战战兢兢的谢家旧部老将们,看着这三个被皇上亲口封赏的年轻人,心中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定国公府把持军权、老将论资排辈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
“臣等,叩谢皇上天恩!愿为皇上、为大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知行、张勇、李铁牛三人大步迈出队列,跪伏在大殿中央,齐声谢恩。那整齐划一、掷地有声的谢恩声,带着属于青年将领独有的蓬勃朝气与铁血忠诚,在大殿的穹顶盘旋回荡。
贺凌渊看着跪在下首的这三位年轻将领,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满意与野心的光芒。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用这场残酷的战争作为试金石,洗掉了那些腐朽贪婪的军中蠹虫,亲手提拔、淬炼出了这批只忠于他大衍皇权的新一代脊梁。从今夜起,这股充满锐气与忠诚的新生力量,正式在朝堂和军中站稳了脚跟,化作了大衍帝国最坚不可摧的利刃。
林知夏端起面前的果酒,遥遥向二哥的方向举了举杯,随后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