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余晖透过雕花窗棂,铺洒在酸枝木书案上。
“大少爷,方才待月轩那边有了动静,表小姐正遣人四处打点,想要疏通关系入大理寺狱探视诚王世子殿下。”小厮躬身对着书案后的明远禀道。
明远悬腕而书,笔走龙蛇,在折子上挥洒自如。
最后一字落下,他眸色微凝,收了笔,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之上。
“不必管她。”明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随她去。”
小厮微怔,忍不住道:“大少爷,万一表小姐暗中谋划脱身,趁机逃走……”
明远笃定道:“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娘家与夫家的庇佑,普天之下,无处可逃。”
“再说……”
他抬眸朝窗外望去,残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凄艳。
再说,连诚王府的人都见不到被囚的萧云庭,白卿儿若是真能见到人,那怕也是某人蓄意为之。
见主子不再往下说,小厮也没追问,话锋一转:“大少爷,楚家那边传来消息,楚家舅爷今天刚从北境返京了,还带回了不少北境特产。”
“楚老太爷请您过去金鱼胡同给舅爷办接风宴,说是太子妃也会去。”
明远闻言,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墨迹犹新的奏折上。
仔细将折子检查了一遍,又吹干了墨迹,明远将折子收入袖袋中,便独自出了门,赶往位于城西的金鱼胡同。
夕阳垂落,余晖将半个京城染成了暖橘色,透出融融的暖意。
楚宅内,此刻正是一派热闹的景象,一片语笑喧阗声。
明远进了大门后,一眼就看到庭院中的八角凉亭里,楚老太爷正与定南王湛星阑对坐弈棋,落子从容,闲谈自若。
楚老夫人则心疼地拉着楚北辰的手,红着眼眶道:“黑了,也瘦了!”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学会不告而别了。我不过是让你去相个亲,你怎么搞得好似我要你的命,一个人偷偷跑去北境那等不毛之地!”
楚北辰为自己叫屈:“娘,我留了书信的,怎么叫‘不告而别’呢?况且,我去北境那是有正经事的。”
楚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算有正经事,就不能抽半天出来见人家姑娘一面……”
坐在楚北辰另一边的云湄轻笑出声,打圆场道:“娘,许是缘分未到。”
“……”
一家人有说有笑,一派和乐融融。
明远立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脚步顿住。
他愣愣地望着亭子里言笑晏晏的几人,微微发怔,心底翻涌着一阵难以名状的空落。
这里与景川侯府完全不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假仁假义,温暖又干净。
却与他格格不入……
“大哥,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忽然,一道软糯明快的童音在他身后响起,与此同时,他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明远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明迟拉着明皎的手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了他身后,扎着丸子头的小道童仰着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孩童可爱的笑脸,像是一束暖阳,照亮了明远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随意地揉了揉明迟柔软的发顶,故意板着脸说:“我还以为你有了你阿姐,就不要我这个大哥了呢。”
小团子立马松开明皎的手,牢牢抱住明远的小臂,蹭了蹭,讨好的意味十足:“怎么会呢!我每天至少想大哥你一百遍!”
“不信的话,你问堂姐!堂姐最清楚了!”
明皎忍俊不禁,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没错,阿迟不仅白天念着你,连睡觉时,梦里还在念叨你呢。”
明远又揉了揉弟弟的头,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子,递给明皎,低声道:“这个,帮我转交给萧珩。”
明皎接过折子,正想打开看看,就听楚北辰冲着二人喊道:“阿远,皎姐儿,快过来!”
明远与明皎对视了一眼,拉上小团子,朝八角凉亭的方向走去。
“快来看,舅舅从北境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楚北辰笑着朝兄妹俩与小团子招了招手。
庭院里的地面上,堆着十几个半敞开的箱笼,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
“我还没去过北境呢!”小团子眼睛一亮,一下子被眼前的新奇物件吸引,挣脱开明远的手,兴冲冲地凑到箱笼跟前。
他满眼亢奋,叽叽喳喳地细数着:“这是……砖茶。”
“好香的肉干啊。”
“哇!这皮毛真暖和啊!”
“……”
小家伙蹲在地上挨个翻看,每一样东西都要伸手摸一摸、掂一掂,兴奋得小脸通红,连声欢呼。
明远的目光忽然顿住,视线落在了一把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骨雕匕首上。
这样东西,绝不是北境之物。
他眉头微蹙,俯身拿起那把骨雕匕首,指尖摩挲着上面古朴粗糙的刻痕。
他神情一肃,沉声问道:“舅舅,这骨雕匕首从何而来?”
正在喝茶的楚北辰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啪!”
清脆落子声骤然响起,楚老太爷落下一枚白子。
“阿远眼力不错。”他抬眸看了外孙一眼。那精明的眼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楚北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朝明皎看去,眸光闪了闪。
明皎从明远手里接过那把骨雕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淡淡道:“北狄有九部,这骨雕匕首的刀柄上刻着双狼图腾,乃是北狄左贤王部族独有的手艺。”
明远又从另一个箱子里抓起一块幽黑的皮毛,“而这皮毛,是北狄极寒之地才有的‘墨狐’,在北狄是王族才配用的贡品。”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湛星阑悠然落下一枚黑子,一语点破要害:“北狄之物出现在北境,是有人在北境开互市?”
自大景朝建立以来,北狄与大景常年交战,朝廷律法严令禁止双边私相交易。如今,北狄王族才能用的贡品竟流入中原,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罔顾国法,私下与北狄人开互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