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看着景川侯狼狈的样子,有些心疼,也有些后悔。
她刚要问他觉得怎么样,就看见门帘一动,明远在小丫鬟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仿佛没看到这一地的混乱,明远面不改色地走到近前,给母子二人都行了礼:“太夫人,侯爷。”
行礼后,明远便自行在下首坐下,神色淡漠。
景川侯捂着受伤的额头,只是看着他,心火便蹭蹭蹭地往上涨。
他迁怒地对着明远斥道:“明远,王妃是你大姑母,是本侯的胞妹,你拦着她,不让她进门,是何道理?”
他越说越是激动,两眼喷火。
若非明远拦着诚王妃不让她进门,她何至于在激愤之下,当众把白卿儿的身世公之于众。
听长子这么一说,太夫人也有心意动:是啊,明蕙是她的女儿,一向嘴硬心软,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处,又怎会不顾体面地揭她大哥的短处?
说到底,还是明远这孩子行事太过决绝,半点情面都不留。
明远这孩子啊,样样出挑,唯独骨子里的偏执像极了他那个生母。
太夫人暗自叹了口气,将眼底的复杂情绪尽数掩去,扮起白脸打圆场:“阿远,你姑母总有万般不是,终究是长辈。”
“你表弟惹上官非,也难怪你姑母心急,你身为晚辈,纵有万般委屈,也不该当面顶撞,硬生生将人拒之门外。这等行径,只会让外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让人以为侯府逢高踩低,不念亲情。”
“便是卿儿要与云庭和离,也该‘以和为贵’才是。”
明远看着这对母子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地唱双簧,眼底一片冰寒彻骨。
方才他从白卿儿口中撬出的那些话,此刻正一句句在他脑海中翻涌。
前世的妹妹,孤立无援,被夫君、表妹以及他们的大姑母联手背弃,侯府是她的娘家,本该是她最坚实的靠山,却袖手旁观,无一人伸手护她。
白卿儿虽言辞闪烁,不肯言明妹妹的最终结局,但凭借那些零碎的片段,明远便足以拼凑出前世全貌。
更能感受到妹妹身处绝境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与心寒。
如今太夫人倒是好意思在他跟前提什么亲情。
明远的心底戾气沉沉,却被他硬生生压住,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只是道:“若是太夫人想让侯府也摊上谋害皇嗣的罪名,那就尽管让诚王妃进门好了。”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东次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夫人蹙起花白的眉头,“阿远,你此言何意?”
景川侯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瞳孔微缩。
“难道说,前不久方婕妤之所以会小产,与诚王府有关?!”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以为呢?”明远的语气平静依旧,“否则白卿儿为什么一意与他和离?”
太夫人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身旁的方嬷嬷慌忙扶住了她。
“这……这不可能……”太夫人喃喃自语,嘴唇颤动不已,“阿蕙与云庭再胆大,也不至于……”
说了一半,太夫人的话再也说不下去,脸色煞白如纸。
此前,诚王府一心想让皇帝从宗室子弟中过继子嗣,而方婕妤腹中的孩子正是他们的拦路虎。
为了达成目的,那就只能设法扫清障碍了。
景川侯只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心头一阵后怕,道:“明蕙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五月初五那日,萧云庭在太庙对着太子拔刀相向,尚可以用奉皇命行事来解释,虽然暂时被关入大理寺狱,但只要皇帝一句话,萧云庭未必不能脱身。
可若是萧云庭牵扯到谋害皇嗣的话,那诚王府这一次等于是将皇帝与太子同时给得罪了。
诚王府是绝对不可能再翻身了!
明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景川侯,冷冷道:“谋害皇嗣,重则诛三族。侯爷若是心疼妹妹,大可现在就把诚王妃请回来,大家一起等着大理寺的官差上门。”
景川侯被堵得一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侯爷,阿远也是为了侯府着想,你就少说两句。”太夫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冰冷的手指一把抓住了长子的手腕,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随即,太夫人转头看向明远,满面堆笑地说:“阿远,你可要与太子解释清楚,你们爹对诚王府谋害皇嗣的事一无所知啊!”
明远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王妃今次吃了闭门羹,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侯府如今是风口浪尖,经不起她再来折腾。”
“侯爷若是不想连累侯府,最好趁早收拾细软,回青州老家避避风头。”
“你什么意思?!”景川侯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这是本侯的府邸,你要赶本侯走?!”
“你妄想!”
说罢,他狠狠一甩衣袖,怒冲冲地拂帘而去。
那湘妃竹的门帘被他摔得噼啪作响。
明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提醒道:“太夫人,您之前答应过我,以后侯府的事,由我做主。”
太夫人看着那道簌簌作响的门帘,浑浊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地变幻不已。
好一会儿,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妥协的颓然。
“好。”太夫人声音沙哑,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祖母会设法劝你爹,让他回青州住上一阵子。”
“那就有劳太夫人费心了。”明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东次间,身姿挺拔冷硬。
慈安堂的门口,一道娇小的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看着景川侯与明远相继离开了慈安堂。
直到他们走远,她才从树后走出来,熟门熟路地在侯府中穿梭,穿过小半个府邸,来到了待月轩。
她如实将见闻告诉了白卿儿,不安地说:“小姐,大少爷想让侯爷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避避风头。大少爷连父子之情都不顾,奴婢担心他未必会顾念兄妹之情……”
白卿儿仿若未闻地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良久,她咬了咬下唇,似是自语道:“看来我得设法进大理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