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偶尔有幼童不受控制的抽泣声传来,也很快被各自的母亲捂住嘴低声喝止。
蜷缩了百十余人的过道,一时之间,竟安静得近乎死寂。
唯恐稍有动静,便会引来凶徒注意,惹来杀身之祸。
崔令窈混在人群之中,学着众人的模样,乖乖抱头蹲低身子,将存在感压到最低。
甲板上,喊杀声不绝于耳。
雨还在下,风也未停,疯狂灌入船舱,裹挟着甲板上愈发清晰的兵刃撞击声、残碎嘶吼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之上。
寒意刺骨,空气中透着浓郁的血腥气。
混杂着江上雨雾,沉闷黏腻,令人窒息。
瞬间勾起崔令窈深埋心底的梦魇。
她想起沈氏下葬那日,同样是连绵雨天,同样是绝境逃亡,漫天血色浸染大地,遍地残肢狼藉,满目皆是血腥。
可彼时绝境之中,她的身边还有沈庭钰。
哪怕身陷死地,他依旧冷静沉稳,一边竭力护她周全,一边细细为她剖析利弊,从容为她抉择生路,告知她是留待原地被俘,还是随他纵身跳桥逃生。
最终,她选择随他奔赴险路。
可今时今日,风雨依旧凶险,绝境再度重现,她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无人护她,无人为她筹谋退路,所有凶险、所有抉择,都只能靠自己一人硬扛。
无边的孤冷与惶恐悄然缠上心头,崔令窈指尖微微发颤。
她死死压下翻涌的心悸,屏息凝神,静观局势变化。
不知在死寂的等待中熬了多久,外头持续许久的激烈喊杀、兵刃交击之声,骤然彻底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密集、肆无忌惮的脚步声,从甲板一路蔓延至船舱,步步逼近,带着胜利者的嚣张与暴戾。
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微微抬头窥探,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眼底瞬间盛满彻骨绝望,身躯抑制不住地发抖。
十余名流寇水匪手提雪亮长刀,刀刃上鲜血淋漓,滴落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砸在木质甲板上,溅起细碎血花。
官兵护卫尽数覆灭,整条官船,彻底失守。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凶悍,扫过过道里乖乖蹲伏的百余名船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狞笑,语气狂妄嚣张:“倒是一群识相的,省得爷爷们动手搜杀。”
他抬手猛然一挥,厉声喝令:“搜!带人把整艘船彻彻底底查一遍!楼上、底仓、厢房夹缝,但凡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十余名水匪齐声应和,戾气滔天,立刻分头行动。
几人提刀冲上二楼厢房,几人直奔船舱底仓,剩余几人则留守一楼,逐一排查。
方才那些紧闭房门、心存侥幸、妄图躲一时算一时的厢房,尽数被凶徒抬脚狠狠踹烂。
脆弱的木门轰然碎裂,藏在房间里的船客无一幸免,全都被粗暴拖拽出来,踉跄推至过道之中,与众人挤作一团,人人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其中一间厢房内,藏着一户寻常百姓夫妇,带着两个年幼孩童。
年岁稍长的孩子约莫八九岁,被父亲护在身后,强忍恐惧不敢出声。
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稚气未脱,正缩在母亲怀里,此刻骤见持刀凶徒、满身鲜血,瞬间绷不住恐惧,放声嚎哭。
幼童尖锐啼哭声穿透雨夜,刺耳又凄厉,瞬间打破了过道的沉静。
“住嘴!”
一名水匪被哭声扰得心烦,厉声怒喝,语气凶狠暴戾。
年幼孩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无法止住哭声,依旧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止。
那水匪眼神一狠,戾气暴涨,全然不顾身前苦苦哀求阻拦的夫妇,伸手粗暴一把,直接将幼小的孩童从母亲怀中硬生生拽出。
未等众人反应,寒光一闪,染血长刀利落挥下。
噗嗤一声轻响,稚嫩的头颅应声滚落,滚落在冰冷的过道中央。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脚下木质船板,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啊——!”
幼童的头颅滚落在冰冷船板之上,恰好正对上近处一名船客的双眼。
那圆睁的孩童眼眸尚残留着死前的惊恐,澄澈未散,惨烈画面直击眼底。
那人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在死寂的船舱中骤然炸开。
一声惊呼引燃了人群积压的恐惧,原本屏息蜷缩的众人瞬间骚动起来,慌乱推挤、瑟瑟躲闪,混乱眼看就要酿成哗变。
站在前方的匪首眼神骤然一厉,毫无半分迟疑,手中染血长刀再度挥落。
寒光闪过,又是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温热鲜血喷涌而出,与方才孩童的血迹交融,染红整片过道木地。
“再敢闹腾,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待宰的猪猡就要又待宰猪猡的态度,胆敢反抗,只一个死!”
凶戾的喝斥裹挟着彻骨杀意砸落,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整层船舱,腥甜刺骨,令人作呕。
方才还纷乱躁动的人群,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彻底镇住,过道刹那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牢牢裹挟,浑身僵硬,牙关紧咬,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彻底沦为噤声的木偶。
就连方才痛失幼子的那对夫妻,也死死咬住唇瓣,泪水在眼眶疯狂打转,哽咽死死堵在喉头,不敢溢出一丝半缕,只能死死按住浑身颤抖的身躯。
生怕稍有异动,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瞬息之间,两条人命悄然陨落,惨烈至极。
就在满船众人噤若寒蝉之际,方才分头搜查二楼与底仓的水寇,陆续折返而归。
一队人押着几名藏在暗处、侥幸躲藏的船客,双手反绑、狼狈不堪。
另一队人则抬着沉甸甸的箱笼,木箱边角精致,一看便知装满贵重财物。
为首的二当家大步上前,随手掀开最精致的一只木箱盖子,箱内瞬间流光溢彩,满目皆是金光灿灿的头面首饰、剔透珠宝与珍稀字画,价值不菲。
“大哥,整艘船上的财物尽数搜刮在此,无一遗漏。”
大当家俯身扫了一眼满箱珍宝,眼底掠过满意之色,沉声道:“尽数抬上咱们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