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细碎风铃,微风拂过,叮铃轻响,衬得庭院愈发清幽。
郑氏走在身侧,时不时伸手轻轻扶着女儿,一边慢走一边柔声叮嘱些安胎忌口、日常起居的细碎话,母女二人闲话家常,氛围安然又温馨。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游廊尽头,青衣广袖,身姿卓然,正是平日里整日埋首书房、忙于朝政的谢晋白。
崔令窈脚步一顿,微微怔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往日里谢晋白身为监国太子,公务缠身,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往往要等到夜色深沉、灯烛亮起,他才能抽身回后院陪她片刻,青天白日里骤然见到他现身,实在稀奇。
她眨了眨眼,仰着脑袋,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朝堂上不用议事,也不用批阅折子吗?”
谢晋白脚步倏然一滞,望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底那抹习以为常的恬淡与懂事,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
她这话没有半分埋怨,更没有半分自嘲,只是平平淡淡的随口一问,就事论事而已。
可偏偏正是这样,才更让谢晋白心里不是滋味。
自她怀有身孕以来,府中风波、朝堂纷争从未停歇,一桩接着一桩。
越到孕晚期,他肩上的担子便越重,监国理政,处理朝野大小事务,日日泡在书房与朝堂之间,分身乏术。
算下来,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能好好陪着她散一次步、说一会闲话,连好好静下来关心她身子近况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她从不曾抱怨半句,始终安安静静待在后院养胎,体谅他身不由己,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晋白压下心底翻涌的愧意,缓步走上前,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随即小心翼翼伸出长臂,轻轻将她护在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惊扰到她腹中孩儿。
他放柔了语调,嗓音低沉温润:“该忙的公务都已料理得差不多了,往后,我每日都能腾出大把时间好好陪着你。”
“果真?”崔令窈闻言眸光瞬间亮了几分,像盛满了细碎星光,微微仰着脑袋望向他,带着几分女子娇憨的期待,“你不用再日日埋在折子堆里了?”
还有他的大事,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这些天密谋了许多要事。
连带着太子府都有种风雨欲来的肃穆感。
但谢晋白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沉稳笃定:“是真的,父皇身子已然大好,明日早朝,便会正式临朝亲理政事,卸下监国重担,我也总算能歇一歇,专心守着你,等着孩子降生。”
这话一出,一旁静静立着的郑氏心头猛地一震,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旁人或许听不出深意,可她久居世家,深谙朝堂权术规矩。
老皇帝病卧多日,一直由太子谢晋白监国理政,权柄在握,如今皇帝骤然痊愈,明日便要重新临朝,这分明是朝堂局势要变天的征兆。
她心头瞬间思绪翻涌,下意识抬眼看向谢晋白,想要从他神色间窥出几分真实心思,看看他是否会因权柄交还而心生不甘,或是另有筹谋。
可谢晋白是何等深沉内敛之人,身居储君之位多年,心思城府早已深不可测,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又怎会让旁人轻易看透心底盘算?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波澜不惊的模样,半点异样也无从察觉。
似是察觉到岳母投来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谦和有礼:“这些时日,孤忙于朝堂琐事,无暇时时照拂窈窈,多亏岳母日日相伴悉心照料,实在有劳。”
郑氏对这位女婿她向来是满心敬畏又带着几分真心欢喜,如今得了他这句‘有劳’,摆了摆手,“殿下哪里话,窈窈是我亲生女儿,如今身怀六甲,做母亲的本就该贴身照看,这是分内之事,殿下实在不必这般客气。”
谢晋白微微颔首,也不再过多寒暄,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示意:“孤有些私房话想同窈窈单独说几句,岳母若是无事,不妨先歇息片刻。”
郑氏一听便知小两口想要独处说话,自然乐得成全,眉眼间漾着笑意,顺势接口道:“正巧厨房里炖着温着的血燕,我也该回去瞧瞧火候,别炖过头失了滋味。”
说罢,她又柔声叮嘱崔令窈慢些走,仔细扶着廊边栏杆,而后便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丝毫不多做逗留。
有谢晋白亲自陪着照看女儿,她心里再放心不过。
游廊之上,顷刻间便只剩谢晋白与崔令窈夫妻二人。
周遭侍奉的奴仆丫鬟都极有眼色,远远立在廊下拐角,不敢靠近半步,安安静静守着周遭动静,绝不贸然上前打搅二人独处的时光。
秋风轻轻拂过廊间,带着庭院里草木与桂花的淡淡清香,风铃偶尔轻响,周遭安静又惬意。
谢晋白垂眸,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高耸圆润的小腹上,动作轻柔缓慢,感受着腹间隐约的微动,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他低头看向她,柔声问道:“会不会累?不如我们到旁边石椅上坐会儿歇歇?”
“不要啦,”崔令窈轻轻摇了摇头,“太医特意嘱咐过,孕晚期不能贪懒久坐,多走动筋骨舒展,胎位才稳,日后生产也能少受些罪,我身子不算笨重,走这点路一点都不累。”
她怀胎八月,虽腰身隆起,却保养得宜,身姿依旧还算轻盈,平日里自行散步、慢走都十分方便,还没到走几步便气喘乏力的地步,精神头一直很好。
谢晋白见她神色从容,眉眼间不见半点疲惫,知晓她身子底子扎实,也便不再勉强,由着她慢慢缓步前行。
二人并肩倚着栏杆而立,下方是一方澄澈雅致的池塘,池水清冽见底,波光粼粼。
成群金红相间的锦鲤在水中自在穿梭,摆着尾追逐嬉闹,灵动鲜活,看得人心情也跟着舒缓下来。
崔令窈手里捏着丫鬟提前备好的鱼食,时不时捻起一点轻轻撒入池中,看着锦鲤争相聚拢抢食,唇角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晋白,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往日里你都要等到深夜才能抽身回来,今日才刚过晌午,怎么突然就得了空,特意过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