渟云徐徐转动扇柄，对宋珋多了几分好感，喜草喜药的人，总也恶不到哪儿去吧。
世家女子脾性，有的娇有的骄，有的静有的竞，有的冽有的烈，都好都好。
只是这些年，在谢老夫人院里算是深居简出，她本也不善结交，故而未添新友。
可惜眼前宋珋非京中人氏，现人在宋府，双方来往尚且不由己，不日宋珋返家后，鱼书雁信难传，大抵要经年之后拿了度牒学着师傅那样悠游四方，方有再见之期。
渟云以扇圈撩开眼前纱幔，抬手将其别在帽沿两侧金丝累成的细小花枝上，重新露出面庞，见宋珋还没个回应，抿嘴未作追问，只略失落道：
“算了算了，你不讲算了，我回去翻翻书，法子总能寻到的。”
话落续转了身，凭栏边眺望廊外风光，边慢条斯理往前挪步。
宋珋迟疑片刻，又听渟云道：“不讲不讲吧，反正你们讲错一句话就要掉舌头掉耳朵掉脑袋，我就不该多余问。”
听着像是句抱怨，语气却从方才怏怏忽转闲散豁达，跟个调侃样，甚至多了些几分欢欣，似乎是已经记得哪本书上有法子，就差说出来好叫宋珋听了没脸。
宋珋鼻息喘过粗粗两声，抬步跟上拗道：“你问这做什么”，说罢又嫌道：“你们是谁们，我和谁你们。”
渟云一扭头，笑与宋珋道：“你这话问的怪，除我便是你，聚众便是们，我不说你们，难道说我们？”
她难掩得意，雀跃晃脑，喜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崔娘娘捡的，我是山上观子里的，我早晚要回去的，我当然与你们不同。”
她是没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如何寻找药人，但师傅观照熟稔大千，见多了营生百种，观里买食问农人，买柴问柴夫，明儿回去一问，准能问到药人在哪。
再想想，自个儿以前在山上时挖草晒藤，不就是宋珋口中称的“药人”么。
她将拿扇面往宋珋面前一戳，雀跃上头，乐得轻蹦了两下，“这扇子绣的可是金线莲？绣的真好，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会也见纤云身上花浓蝶瘦，栩栩如生，但不如这个好。
“可惜了.....”渟云将扇子收回拿到自个儿眼下，覆手指尖摸索绣线处，“我观子后头不长，我没见过真的。”
她又把扇子扬起，横对日光，“不过没事，我早晚弄两盆养着”。
一帘轻纱相隔，宋珋仍看得那扇面上叶子金脉像水纹样流淌的粼粼泛波。
宋府旁支里养的绣娘，自是一等一的好，但那几棵金线莲，素日捏在女使手里，招不敢招，摇不敢摇，从没如今日一般鲜活过。
她别开目光，也学渟云眺望远处，低声道：“聚众是们，我与谁聚众？”
渟云皱眉，“那也是”。话落便不在意，复随心往前走。
“你大意失言，就不知生个羞耻，难道谢府里连个教养嫲嫲也没请给你。”宋珋这回再不迟疑，立即跟在渟云旁侧。
“有的有的，请好些呢，只世间道理无数家，嫲嫲讲嫲嫲的，圣人讲圣人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听的都有理，也不知谁最有理。
那就讲个先来后到，我师傅先来的，当然我师傅最有理。”
宋珋没接话，渟云摇着扇子又自顾道：“唉，人生在世，是该收敛口舌，可人生在世，若因她人几句口舌而生喜怒，未免太过苛责。
生不同，养不同，讳不同，但求周到，哪能周全，你实在要为着介怀，我与你赔个不是，再多也是不能了。”
宋珋才要介怀，渟云全无停顿，念经样唠叨，“话说回来，你何必介怀，你笑我出身，我未以为恶，我也没笑你病痛，你都说我是失言，何不宽怀宽怀。
这样，我现下就不说你们，我说你....”她仰了仰头，下定决心，重声重复，“你你你！”
宋珋从没听过有人这幅歪理邪说还一本正经，气道：“我身子不好，只有人该恤我，哪有让我宽怀人的，你存心难为我。”
“你不要妄言咒我大道。”渟云不想再作纠缠，停下步子回身要把手中扇子塞给宋珋好走远些算了，却看帷帽里宋珋面红眼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喘的。
无奈手上扇子又捏紧了几分，渟云复往前走着道：“哪见生人得十全的，你虽有疾，好歹落在钟鸣鼎食家，能吃能喝能跑跳，还能追着我.....”
渟云顿了顿，恍然大悟，“你....你来难为我的。”
两人各自无言了好一阵，宋珋率先心虚样道：“我怎么难为你，明明是旁的都瞧不上你....”
“对对对....”渟云点头如捣蒜，想痛快认下这茬，却听宋珋嗓音一声抽泣，分外委屈，“她们也瞧不上我”，跟着手就抓住帽上垂纱捂住了口鼻咳喘连连。
几步远外女使慌忙要围上来，宋珋又飞快拿下手示意不必，哽着脖子道：“谁稀罕，要不是嫌我娘絮叨，我还懒得搭理她们呢。”话里隐隐，还有呜咽。
“对对...对不住.”渟云艰难转口，手足无措想给宋珋裹上，登时矮了一截卑微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我不该失言，你身子不好，年岁又小，我本该让着你。
是我长在方外，没个教养，这样....这样....”她换了个手拿扇子，空出来的手把宋珋手里扇子也夺过来，学着女使样小心翼翼地给宋珋摇着道：
“这样，咱们慢慢往回走，你说是啥就是啥。”
“你失心疯了？”宋珋莫名，劈手夺过扇子，上下打量得渟云一遭，没好气道：“我才不回去，回去了再坐那。”
“不坐那，你往上坐...往上坐...”渟云龇牙咧嘴，作态讨好，“你身子不足，该往上座，和各家祖宗坐一堆，没人会怪的。”
“哼。”宋珋抢先往前走，“我就是不愿坐上头才坐下面的。”
许是怕渟云多劝，宋珋转口道：“你问药人干什么，你又不吃药。”
渟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赔笑说了原因，又立即道：“不妨不妨，你不说无妨，别耗费你心神，我是那会听着你家有药人一时兴起，现想着，我以前可不就是个药人嘛。”
“好好的娘子不做，自甘下贱还要回去做那种勾当，亏你想的出来。”宋珋道。
“这话就不好听了。”渟云收敛笑意，缓缓直了腰，手中扇子也不再摇。
“我观万物一府，死生有同状，你自生多病，芸芸生多贫，病者有人怜，贫者无人问。”
她既不是那会烂漫，也不似方才谄媚，她合手执扇如捧瓶，轻颔首温和道：“你不要这样说”。
廊外草场边缘处赵炜与一群人围坐檀桌在行飞花令，文思飞遐之间无意侧目，见宋府游廊外临水一带蒹葭苍苍。
游廊内，佳人清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