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市区的茶坊坐落在一条宽阔的横街上,门面不大,但内里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深得多。青砖砌成的墙面在日光的斜照下泛着温润的旧色,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随着偶尔穿巷而过的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密集的人声和脚步声中始终保持着它自己的节奏。
君凡跟着李潇遥穿过茶坊的门廊,沿着一条向内的通道走了约二十步,空间骤然开朗。茶坊内部比外观所展示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庭院,四周由半高的木栏隔成几个独立区域。其中最靠近内庭的那一处,坐着两个人。桌面上放着两杯茶,杯沿的白雾正在缓缓上升,在日光中形成一层几乎透明的水汽,然后斜斜地飘向侧面,在遇到木栏的边框时散成更细的丝缕。
李潇遥隔着半段廊道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然后放下来,侧过头对君凡说:“走快点,给你介绍两位新朋友。”
君凡跟着他走近那张桌子,目光落在桌前那两个人身上。两人的衣袍是同一色调的雪白色,领口、袖口和下摆的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装饰——呈线条状,一组七道,沿着衣袖的走向均匀分布,每一条线条的位置和间距都保持着一致的排列方式,在袖口处形成了一道连贯的弧线,绕过手腕后继续延伸至衣袍内侧。
李潇遥在桌边站定,先朝两人点了一下头:“韩诚,叶如雪,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君凡。”他又侧过身,向君凡示意了一下那两个人,“这两位是北斗盟的朋友,韩诚和叶如雪。西界这次除了御龙峰,北斗盟也拿到了参加万宗大会的名额,之前我们认识的路上他们就到了。”
韩诚在君凡走近时就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君凡略高一些,肩背宽阔,站姿端正,在他说话时,语气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平稳:“君凡兄弟的名字,如今在洪荒界可是如雷贯耳。之前听潇遥兄提起你的时候就说你来自下界,当时我还在想,从下界过来的人能走到这一步,中间应该也遇到过不少事。”他伸出手,与君凡握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这次若不是潇遥兄引路,我也不知道君凡兄弟与潇遥兄也是好友。”
君凡在他对面坐下:“虚名而已,韩兄不必当真。我在听道台上待的时间确实比其他参赛者长一些,但那些传闻向来会在传播中逐渐偏离事实原本的轮廓,最终流传的部分往往与实际情况有相当的出入,不必太过当真。”
叶如雪坐在韩诚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这里时,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室内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清晰可闻:“君凡小哥哥果然谦虚。听道台上的事虽然过去了几个月,不过上面发生的事,我们可是有所耳闻的。能在听道台上待满三个月的人,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几个。”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的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她并不陌生的日常话题。君凡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在两人之间自然移动,没有在某个固定点停留过久。
李潇遥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如雪是北斗盟这次派来参赛的弟子之一,她比我们早到两天,已经把城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北斗盟那边这次来了不少人,韩诚是领队,叶如雪是这次出战的主力之一。”
韩诚接过话头:“我们北斗盟的人来得不算多,主要就是参赛的弟子和几位长老。比起御龙峰那边的阵仗,我们这点人确实不算什么。”他看了一眼君凡,“君凡兄弟这次也会上台吧?听道台那边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再加上潇遥兄也一直夸你,你在万宗大会上应该也会有不小的发挥空间。”
君凡放下手中的茶盏:“我只是跟着潇遥过来看看,见见世面。各大势力的天骄云集在这里,每一个都是经过了长时间积累和充分准备才来到这里的。”
李潇遥在旁边接话,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笃定:“他要是在台上遇到天阙宫的人,那就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了。之前在听道台下他跟他们那边的应天行交手过一次,那次之后如果天阙宫还有人想找麻烦,那就不是单方面的事了。要是再碰上一次,结局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毕竟那次交手过后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
韩诚的目光在听到“天阙宫”三个字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对那个名字做出及时的标注和分类:“说起来,我们前两天在城外也遇到过天阙宫的队伍。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少,带队的是个穿黑衣服的中年人,气息沉得很稳,比他们那个叫应天行的年轻弟子要收敛得多,但不像是好对付的角色。”
叶如雪在旁边补了一句:“应天行也在队伍里,坐在第二排的位置,比上次在听道台下见到的时候沉稳了不少。”
君凡听着这些描述,没有立即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才放下:“他们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应天行的实力也有所提升,已经不像上次交手时那么容易判断他的底细了。天阙宫作为北界的霸主势力,门下弟子那么多,核心弟子更不是一般人。”
李潇遥在他说完后补充道:“不过你要是再碰上他,结果应该不会差太多。毕竟从听道台那会儿到现在,你的提升和他相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在同一个级别上,半步神元境圆满的实力,对上神隐境以下的对手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韩诚听到“半步神元境圆满”时,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君凡兄弟已经是半步神元境圆满了?半步神元境与圆满之间那一道槛,很多人卡了大半年都迈不过去。你这段时间进步确实快,从你离开听道台到现在,时间也不算太长。”
君凡正要回答,李潇遥已经接了过去:“他修炼的速度一直比我想象的要快。”他侧头看了君凡一眼,“不过话又说起来,你这两天在那原始丛林遇到什么了?回来之后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你的气息比离开我们之前厚重了不少。”
君凡端起茶盏,目光闪烁,略做停顿道:“也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些事,后面有时间在跟你细说。”
韩诚和叶如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继续追问。话题转移到了瀚天城内的布局和这几天城内陆续到达的势力分布上。韩诚对城内的地形比较熟悉,他说了几处城外秘境入口的位置,又提了一处偏远处的交易点。叶如雪中途起身去续了一次茶水,在走回座位时说了一处城内临时开设的丹坊位置,说那里有几种恢复类的丹药比较平价,不需要通过宗门渠道也能直接购买。
君凡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韩诚向他确认路线时回答一句,其余时间只是保持着适度的参与,没有主动引导话题,也没有回避那些与他有关的内容。他注意到韩诚在说话时习惯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线来辅助说明路线方向,叶如雪则更倾向于一边说话一边微微侧过目光,像是在同时留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
临近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暗沉下来,茶坊内亮起了几盏灵灯,暖黄色的灯光将庭院的轮廓重新勾画了一遍。韩诚先站了起来,说北斗盟那边还有几件事要处理,叶如雪也跟着起身。两人与君凡和李潇遥简单道别后沿着廊道向外走去,身影转过门廊的拐角,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君凡和李潇遥沿着来路穿过逐渐密集的街道,拐入一条沿着灵湖延伸的廊道,在暮色中抵达了御龙峰的驻扎地听涛阁。整座楼阁临湖而建,由浅色的灵木搭建而成,梁柱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檐角下悬挂着一串串淡白色的风铃,风从湖面吹来时发出持续的轻响,与湖水拍打岸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段持续的、低沉的背景声。
一楼大厅已经亮起了灯。主桌上已经坐了大半圈人。李擎玄坐在主位,他左侧是长孙问天,右侧是周武。长孙清鸢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君凡和李潇遥,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君凡哥哥,你又独自一人跑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事不告诉我。”
君凡无奈地摊了一下手:“路上遇到了一点事,处理完了才过来的。”旋即,君凡在心底嘀咕道:“哥哥我差点被人虐的嗝屁了,这能叫好事吗?”
长孙清鸢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追问,但没有继续:“跟你开玩笑的,快入座吧,人都到齐了。”
君凡和潇遥在靠近主桌末端的空位上坐下。石磊、林奕、秦嬴、肖灵儿、李勋、周尧禹等人已经围坐在主桌两侧。李擎玄在两人坐下后抬了一下手示意晚宴开始,侍者开始将菜碟依次端上桌面。
宴席进行到中段时,长孙问天端着酒杯转向君凡的方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了酒杯:“你这出去走了一趟,又不一样了。气息比走之前更加凝实,运转也更顺畅了。算算时间,你这前后也没过几天。”他停顿了一下,再次确认道:“现在已经是神元境圆满了?”
这句话落下时,餐桌上的对话声明显顿了一下。李潇遥正夹起一块肉,筷尖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看着君凡,像是重新确认他听到的内容:“你又晋级了?”君凡的实力已经超过他,自然可以控制体内的道统原力不让他察觉,所以李潇遥也是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情。
肖灵儿坐在君凡对面,原本正伸手去拿桌上的一道果盘,听到这句话后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缩回去,表情带着明显的惊讶,却不是那种大惊小怪,更像是被意料之外的消息短暂打断后的自然反应。
石磊放下酒杯,他的目光在君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感知来比对一下长辈的判断是否属实,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半步圆满到圆满这段路,我们峰上有人走了大几年的都有。你这半个月不到就过去了,确实够快的。”
李勋坐在靠窗的位置,原本一直安静地吃着菜,听到这话时也转过头来看了君凡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人时要长一些,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拿起筷子夹菜。
秦嬴直接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君凡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君凡,你这提升速度也太快了。”他举了举杯,玩笑道:“到了台上要是遇上我们御龙峰的人,记得手下留情。”
长孙清鸢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君凡哥哥,你现在真的已经是神元境圆满了?”
君凡放下手中的筷子:“机缘巧合,在原始丛林遇到了一些事,正好促成了这次突破。”
李擎玄在对话的间隙中放下酒杯,他看了君凡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没有对此发表评价。他开口时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神元境圆满在这个阶段确实是一个合理的高度。万宗大会的赛事安排会在明后天正式公布,到时候需要上台的做好准备。具体参赛名单方面,御龙峰这边已经确认过了,你不必担心,届时按照正常流程参加即可。”
宴席在夜色渐深时逐渐收尾。君凡从主桌离开后,沿着听涛阁二层的回廊走了一段,凭栏望了一眼夜色中的灵湖。水面在夜风中泛着碎银般的光,与远处城中那些正在亮起的灯火连成一片。
他回到房间,房间的窗户朝东,能看到城主府方向那片已经搭好的擂台区,数十根立柱在夜色中只是隐约可见的暗影,边缘处有灵灯正在亮起,将那些柱体的轮廓逐根照出,形成一片规整的光阵。他靠着窗沿站了一会儿,能够听到湖水拍打岸基的声音。听涛阁四周已经安静下来,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檐角的风铃还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声音时远时近,像是一种不断流转的距离标尺,在风声稍缓时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