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花厅里的灯全亮了,几张大圆桌已经摆好,菜还在陆续上着——酱牛肉、水晶皮冻、葱烧海参、清蒸鲈鱼……一盘接着一盘,摆满了整张桌面。
西边的太阳才刚要落山,整个院子都被照得金黄,连桌布边缘的流苏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晚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丁香花的香和傍晚时分特有的那种温凉,把桌布边缘掀起来又放下。
席上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喝茶,有的正看着窗外的晚霞,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就在这时,江宁和李可欣也从游廊那边走了进来,整个花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细碎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江宁身上——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灰色薄款西装,在这个大多数人还穿着中山装的年代,本身就宣告着不凡。
夕阳的余晖从他侧面打来,勾勒出他高挺的眉骨和利落下颌线条,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过了好几秒,众人才像是回过味来,纷纷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但花厅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这就是赵美娟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儿,千挑万选带回来的对象?
长得……还真是好啊。
一直等在桌边的李春阳,在短暂的愣神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小江来了?来来来,咱俩等会儿正好坐一块儿。”
他说着侧过身,又朝李可欣笑了下,语气难得客气,“可欣,可芸她们那边找你呢,你快过去吧。”
李可欣看了她哥一眼,神色明显有些犹豫。她哥什么德行她太清楚了,嘴上没什么把门,是真担心她哥犯浑。
但男女不同席,她总不能一直陪着江宁在男客这边坐着,她看了江宁一眼,像是在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李春阳也出来她的不信任,把她往旁边又推了推,语气带着几分豪气:“行了,江宁交给我,你还怕我把他吃了不成?
放心吧,保证给你照顾得妥妥的!”
江宁倒是无所谓,朝李可欣点了下头,示意没事。李可欣看了他两秒,也只能转身往女眷那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了李春阳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你敢乱来试试!才在女眷那桌坐下来。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李春阳不仅没有找事,反而真的像个尽职的东道主,领着江宁径直走向了林有杰他们那桌。
他全程态度殷勤,时不时帮忙添茶,说话的语气也是热络又客气,还主动向江宁介绍了几位家里的表亲。
这一幕,把旁边的苏向东几个看得都瞪大了眼睛,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眼色,眼神里写满了:李春阳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趁着李春阳转头跟旁边人说话的间隙,坐在江宁另一侧的林有杰立刻抓住机会,凑过来压着嗓子:
“我艹,他这是啥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波澜不惊,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我哪知道,估计是抽风了吧。”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难道是赵美娟吩咐的?
林有杰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压了又压才没笑出声,心里一想,估计是李家人特意交代的。
现在好兄弟这地位是水涨船高了,连李春阳这种混不吝的都要主动来示好。
他正想再调侃几句,见李春阳又转了回来,立马闭上了嘴,拿起一瓣橙子递给江宁,语气恢复了正常:
“尝尝这个,挺甜的,也算难得。”
橙子这东西在黑省,那绝对是奢侈品。百货大楼的货架上都见不着,全凭定量供应,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能拿出这东西招待,足以说明李家的底蕴和对待客人的“用心”。
江宁接过吃了几口,汁水饱满,酸甜适口。他一边吃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不远处的主桌。
主位上,李老太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面褂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沉沉暮气。
他脸色发白,隐隐还泛着些许青气,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而,就在江宁的目光不经意与他撞上的那一瞬间,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像是突然活了,锐利而阴冷。
江宁面不改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直到李老太爷先一步移开视线,才缓缓收回视线。
主桌除了李老太爷,还坐着李老大、李老二、李老三这几兄弟,旁边还有一位七十多岁老人,一个五十多的,看样子应该是李鹤洲的外公和大舅。
李鹤洲和李春辉这两个年轻一辈的顶梁柱,也在那一桌。
而李老五,则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着头,默默地喝着茶水,看得出来,这位在李家的地位确实尴尬到了极点。
若不是占着长辈的名分,硬把他按在这里,恐怕这主桌他连坐的资格都没有。
一辈子的隐忍?还真是够能忍的。
江宁的眸光微闪,李老五手里的那些筹码,恐怕也就李老二一人知道,就连和他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妻子都被蒙在鼓里。
忍受清贫,忍受亲人的白眼与看不起,被如此打压了几十年,这份心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就在江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桌众人时,李家那几位也同样在审视着他。
李老大、李春晖几人的目光在江宁身上都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丝明显惊艳。
整个花厅里,明明灯火辉煌,宾客满堂,却偏偏属他最耀眼。
更难得的是他坐在那里,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与大气,是任何伪装都模仿不来的。
另一边,李老五在低头喝茶的间隙,也飞快地扫了江宁一眼,眼底满是复杂之色。
他想到沈越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手段,又想到江宁的身份,一个搞学术的研究员,竟然那么能打?
现在还接近李可欣,进了李家,还有王秉义……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让他心里隐约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