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脚被俩弟弟当猪蹄啃的事儿。
到底没瞒住。
一早的喝着熟悉的玉米糊糊，小锁跟小柱一副应付事儿的样子。
看的刘翠芬手痒痒：“团里的饭比家里的好吃？”
俩人狂摇头。
李水仙瞪了眼杨远信：“还不是你爹，昨儿晚上不睡觉，勾着孩子流口水。
就显摆他吃过见过。”
小锁闻言条件反射似的咽了下口水，又突然觉着，口水有点儿味儿。
扭头看了眼一样动作的小柱，俩人几乎同时呕出了声。
刘翠芬看看桌上熟悉的窝头跟豆角，大家一样的饭食，连点儿油星儿都不见，不至于啊。
石头自爆：“昨儿晚上估计是馋的慌，俩人捧着我的脚丫子当猪蹄儿啃呢。
我都没嫌他俩口水脏，他俩还嫌我脚有味儿！
我天天洗来着！”
呃······
今天早上的早饭，老杨家久违的出现剩饭了。
福安都没吃第三个窝头。
石头不受影响，吃完一抹嘴：“爹，我回学校啦！”
看着大侄子的背影，福安莫名觉着，石头以后肯定能成事儿，还得是大事儿！
福平看弟弟眼神儿奇奇怪怪的，于是拍了拍肩膀：“赶紧把碗送厨房去。
今儿有粮食入库，咱俩得早点儿去！”
说到正经事儿，福安赶紧涮涮碗出门：“哥，这回能来多少粮食？”
福平看着街边一个叶子都不剩的老槐树，都不敢大声：“甭管来多来少，只要来，就稳了。”
福安也学着压低声音：“那能来多少白面？”
福平看着弟弟仍显天真的面孔：“白面？玉米面都算细粮了。”
等到了粮店之后，福平觉着自己得收回去这句话。
一大早入库的，还真有新下的白面。
就是不多而已。
匀到辖区每家每户，可能能够一家蒸个馒头或者擀一碗面片儿。
新粮入库的事儿，没等到过完中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看着顶着大太阳排老远的队伍，福平喝了一口温嘟嘟的茶水，压不下去心里的焦躁。
这回一家能买上半个月的口粮，所以队伍还算安稳。
街道办跟派出所的同志，也时不时的转悠着。
队伍里少有言语声。
毕竟，说话也费力气，等于变相的费粮食。
中午店里的同志们轮着去吃饭，排队的人也轮着换班吃饭。
好在店里现如今人手充足，直接分了三队扒拉算盘。
老左看着坐自个儿旁边的主任同志，算盘扒拉的脆响，单子开的飞快。
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从基层干上来的领导，业务是真熟悉啊！
每天这么从早上扒拉到下班，扒拉的手指头抽抽。
忙了三四天，这波粮食算是都发了下去。
然后，库房又空了。
今年的知了叫的声音都少了许多，想来跟孩子们饥饿的眼神有关系。
福平的眉头从夏收锁到秋收，从秋收之后，基本川字就成了福平的眉心常客，就象家家户户玉米面成了一等一的细粮一样。
年初的时候，福平从门头沟费劲巴拉运回来的那头猪，倒是成了家里唯一的肉食来源。
粮本上的份量，已经压倒低的不能再低了。
摸了摸自家的粮食袋子，郭大厨趁着夜色敲响了林老师跟福平家的门。
邀请一起去趟黑市逛逛。
厨子家居然都没有余粮了，福平颇为诧异的应了下来。
这回去，带上了福安。
福安后腰上，还绑了根儿木棍——铁棍已经灰飞烟灭了，这算是仿制品。
一路上，郭大厨走在最前头，熟门熟路拐进几条交错的窄胡同，避开正街的巡逻岗哨。
福平福安，跟林老师家女婿吴大勇跟在后面，揣着手一言不发。
等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规模不是太大。
郭大厨小声解释道：“这儿不算大，真正热闹些的，得往东直门城根底下寻，不过热闹的话，盯着的人也多。”
解释完就散开自个儿寻自个儿的东西去。
福平不着急，或者说不那么着急，转了一圈儿，细细的问了下价格。
北京市粮票一斤三块钱，全国的四块钱，烟酒票福平根本没张嘴问。
棒子面儿一斤要卖到一块七。
纯玉米面更是涨到两块五。
精米白面一斤三块八，只零星售卖，要多了就是没有。
硬邦邦的红薯干算是便宜货，一斤也要一块五。
黄豆、绿豆这类杂粮更紧俏，三块钱一斤。
稀罕的鸡蛋按个卖，一枚一块二。
一件半旧的粗布褂子，勉强能换三斤掺糠玉米面。
一个搪瓷脸盆能换一斤白面。
买的话，简直贵的要命，不买的话，真要命。
去了几回之后，哥俩陆续买回家了点绿豆黄豆跟玉米面。
还有手掌大小的两块儿腊肉。
只是这回回去的路上没有见到卖油条的。
粮店的库房依旧是满了又空，空了又盼。
新粮补给断断续续，每次到货，粮店门前必排长龙。
秋粮收成比上年稍强，可摊到家家户户，依旧是粗粮当家。
日子就这么熬着，暑气褪去，寒风便卷着枯叶扑满了街巷。
六月份肉票停发，鸡蛋更是从去年下半年就断了档。
八月十五的时候，李水仙决定，一只鸡也不杀了，这事儿得到了全家的一致同意。
毕竟鸡杀了就没有蛋了。
为了感谢田大娘辛勤伺候那块儿菜地，八月十五的时候，还借小芹的手，特意给田大娘送了两斤五仁月饼。
（60 年下半年起，北京市普通居民日常鸡蛋停供，副食本上蛋额基本作废。61年全年鸡蛋断供。61年6月起，正式停发居民日常肉票、停止猪肉供应。）
转眼冬意渐浓，北风一日紧过一日。
一直到刚进腊月那几天，夜里才飘起今冬头一场雪，不大，碎碎的雪粒子落地上就化，房顶、胡同墙根才薄薄盖了一层白，天一亮风一吹就没了大半。
胡同口的槐树落尽最后一片残叶，墙角的土冻得硬邦邦，年的脚步就近了。
对孩子们而言，年节就意味着一堆好吃的，壮壮说话愈发流利了。
仰着明显瘦削的小脸儿问福平：“伯伯，今年过年，咱家还能吃上饺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