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诱饵毒
天色未明,邺城西门缓缓洞开。
慕容友身披“镇岳”明光铠,手提“断流”槊,胯下“乌云盖雪”在晨雾中喷着白气。
他立于城门吊桥之前,身后是两万燕军精锐,这是邺城守军中,最能战的部分。
其中五千,是跟随他二十余年的幽州老兵,一万是各营抽调的精悍战卒。
剩下的则是傅颜从“鬼面郎卫”中,临时调拨的五百精锐。
以及慕容泓留下的,部分“玄鸮军”辅助部队。
城楼上,傅颜脸戴“千面胄”,玄甲覆身,向慕容友微微颔首。
他的任务是守住邺城,直到慕容友归来,或者直到城破。
“王爷,”仅存的五名老校尉中,排行第二的赵校尉策马上前。
他声音沙哑,“末将请为先锋。”
慕容友看了他一眼,赵校尉年过五十,鬓角已白,但身躯依旧挺拔如松。
他是八人中最年长者,从慕容友十六岁初次领兵时就跟随左右。
三十四年戎马,身上伤疤,不下三十处。
“老赵,”慕容友缓缓道,“这一战,可能回不来了。”
“末将知道。”赵校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那是二十年前,在棘城被石虎亲卫,用铁骨朵砸掉的。
“但末将若能死在,王爷前头,也算圆满。”
慕容友沉默片刻问:“还记得三十四年前,在龙城郊外,我对你们说过什么吗?”
赵校尉一怔,随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记得。”
“王爷那时说,我慕容友此生,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青史留名。”
“只求与我同袍者,皆能活着,看见太平。
“是啊,”慕容友望向东方渐白的天空,“可我食言了。”
“老陈死了,老吴死了,还有老三、老四、老五……都死了。”
“现在,连你也要去送死。”
“不是送死,”赵校尉正色道,“是求活。”
“王爷,邺城二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系于此战。”
“若胜,可退冉闵,若败……”他顿了顿,“至少,也能为济北王争取时间。”
慕容友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断流槊,声音穿透晨雾,传遍全军。
“儿郎们!今日出城,不为封赏,不为功名。”
“只为让身后的父母妻儿,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冉闵欲屠我邺城,欲灭我慕容,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慕容友槊锋前指,“随我……破敌!”
“破敌!破敌!破敌!”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燕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城门,在城外三里处迅速列阵。
慕容友用兵稳健,即便决战,也摆出攻守兼备的“龟蛇双形阵”。
前军八千,由赵校尉统领,以重步兵为主。
结成紧密的“龟形”方阵,大盾如墙,长枪如林。
左右两翼各四千轻骑,由李校尉、王校尉分领,负责侧翼掩护和迂回突击。
中军六千,慕容友自将,以精锐骑兵和弩手混编,作为预备队和指挥中枢。
后军两千,由周校尉、孙校尉统领,既是殿后,也负责与城门保持,联络通道。
阵型刚成,对面冉魏大营方向,也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冉魏大营望楼,冉闵身披“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扶垛口,眺望着燕军列阵。
他身后,玄衍青衫素袍,指尖无声敲击算筹,李农、董狰、薛影等将肃立两侧。
“慕容友果然出来了。”冉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两万精锐,龟蛇双形阵……”
“他还是老样子,即便进攻,也要先立于不败之地。”
“但此阵有个弱点。”玄衍上前一步,指向燕军阵型,“龟形阵厚重,移动缓慢。”
“若以轻骑袭扰两翼,诱使其左右骑兵脱离本阵追击,则中军暴露,届时……”
“届时本王亲率黑狼骑,直取中军,斩慕容友首级。”冉闵接口。
“但慕容友不会如此,轻易中计,他敢出城,必有后手。”
他转向墨离,这位“阴曹诡师”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望楼阴影中。
白色瓷质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鬼哭涧那边,安排得如何?”
墨离的声音平直无波:“按照王上吩咐,‘阴曹’已将假情报,传递给慕容泓。”
“他信以为真,昨夜已出动玄鸮军,两千五百人。”
“还有驯鸦三千只、鬼火罐五百枚,秘密进驻,鬼哭涧两侧崖顶。”
“特制的‘腐心烟’,也已埋设完毕,只等‘运粮队’入谷。”
“运粮队呢?”
“由卫锱铢亲自押运。”李农接口,“表面上是五千辅兵,押送三百车粮草。”
“实际上,每辆车下都藏有两名,‘幽冥送葬者’的狙击手。”
“车队后方十里,秃发叱奴率黑狼骑三千埋伏。”
“左翼山坳,钟百棘率无当飞军两千潜伏。”
“右翼密林,秦良率白杆军一千五百人待命。”
“一旦慕容泓发动袭击,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冉闵点头,又问:“慕容昭,进城了吗?”
“今晨丑时,王妃已率‘飞鸢密线’十七人,混在从东门逃出的难民中潜入城内。”
墨离道,“按计划,她将在城中联络,汉民豪强。”
“一旦城外战事不利,或慕容友败亡,便组织内应,打开城门。”
“好。”冉闵目光转回战场,“现在,该我们给慕容友,演一场戏了。”
他走下望楼,翻身上马,侍从牵来“飒露紫”。
这匹神骏战马,似乎感知到大战将至,不安地刨着蹄子,鼻中喷出白雾。
冉闵抚摸马颈,轻声道:“老伙计,今日又要辛苦你了。”
飒露紫昂首长嘶,声如龙吟。
冉闵翻身上马,从兵器架上取下龙雀横刀、阴阳逆乱矛、十方俱灭钩戟,一一挂载妥当。
最后,他背上九幽啼坠日冥弓,箭壶中插着十二支冥矢,包括三支压箱底的“天命裁决”。
当他全副武装,跨上飒露紫时,整个人仿佛与战马、铠甲、兵器融为一体。
化身为一座移动的、散发着无尽煞气的血色山峦。
乞活天军、黑狼骑、幽冥送葬者……各营将士看到这一幕,无不热血沸腾。
“天王!天王!天王!” 震天的呼喊,从大营每一个角落响起。
冉闵策马至军前,龙雀刀高举,声音如雷:“今日之战,不为土地,不为钱财!”
“只为让天下汉人知道,他们的脊梁,还未断!”
“让胡虏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从未离开!儿郎们,随我杀胡!”
“杀胡!杀胡!杀胡!!”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平原,连远处的邺城城墙,似乎都在震颤。
辰时正,两军前锋接战,赵校尉率领的,是八千燕军重步兵。
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踏着统一的鼓点,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身披双层铁甲,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对阵的,是乞活天军副统领张断,率领的一万五千步卒。
张断昨日肩伤未愈,但依旧披甲上阵。
左手换了一面,新的包铁巨盾,右手提着那柄“破城”撞槌。
“弓弩手,三轮齐射!”张断怒吼。
乞活军阵后,三千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弩箭如蝗,遮蔽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燕军!
但燕军的龟形阵,本就是为防御箭雨设计的。
前排重步兵,将大盾重重顿地,盾牌相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弩箭叮叮当当射在盾面,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却难以穿透。
三轮箭雨过后,燕军阵型丝毫未乱,依旧稳步推进。
两军距离,一百五十步,“长枪兵,准备接敌!”张断再吼。
乞活军前排,三千长枪兵,将长达一丈八尺的拒马枪,斜指前方。
枪尾抵地,枪尖斜向上四十五度。
这是专门对付,重步兵冲锋的“枪林”,一旦撞上,非死即伤。
但赵校尉经验老到,在距离百步时,突然下令:“变阵,散!”
燕军龟形阵突然裂开!重步兵向两侧分散,露出中间三百架,特制的“飞梯车”。
这是一种类似云梯的攻城器械,但底部装有轮子,可由士兵推动快速前进。
飞梯前端,有巨大的铁制撞角,专门用于冲破枪林!
“推进!”赵校尉挥刀。
三百架飞梯车,在重步兵掩护下,猛然加速,撞向乞活军枪阵!
“轰!轰!轰!” 撞击声震耳欲聋。
乞活军的长枪,刺在飞梯车包铁的前端,要么折断,要么滑开。
飞梯车凭借巨大的惯性,硬生生撞进了枪林之中,将严密的阵型撕开数十个缺口!
“杀!” 燕军重步兵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与乞活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张断目眦欲裂,他没想到慕容友在野战中,竟会使用攻城器械。
这完全是,违反常规的打法,但也正因如此,出其不意。
“堵住缺口!弩手自由射击!”张断亲自率亲卫队冲上,撞槌横扫。
将一名刚冲进来的燕军营长,连人带甲砸飞出去。
但缺口太多,太散,燕军显然受过,专门训练。
突入后不急于深入,而是三人一组,背靠背作战,逐步扩大突破口。
更麻烦的是,燕军重步兵的甲胄,比乞活军精良。
寻常刀剑难伤,必须用重兵器,或攻击关节缝隙。
战线迅速陷入胶着,每一刻都有士兵倒下,鲜血浸透冻土,将大地染成暗红色。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如同地狱的交响。
远处,慕容友在中军望楼上,看到这一幕,微微点头。
赵校尉不愧是,跟随他三十四年的老将。
对“龟形阵”的理解已臻化境,飞梯车破枪林,这一手连他都没想到。
但慕容友,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冉闵的主力,还未动。
果然,就在燕军前锋与乞活军缠斗时,冉魏军两翼,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左翼,董狰率领三千黑狼骑,如同黑色旋风般,从侧翼杀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燕军本阵,而是绕了一个弧线。
直扑燕军左翼,李校尉率领的四千轻骑!
“匈奴崽子,来得好!”李校尉年约四十,是八名老校尉中,最擅骑战者。
他见黑狼骑袭来,不惊反喜,长刀一挥。
“儿郎们,让这些草原野狗知道,谁才是马背上的王者!随我迎击!”
四千燕军轻骑,轰然应诺,催动战马,迎着黑狼骑对冲而去!
两支骑兵如同两道洪流,在平原上急速接近。
距离百步时,双方同时张弓搭箭,进行第一轮骑射!
“嗖嗖嗖!” 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冲锋的速度丝毫未减。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杀!!” 董狰与李校尉,几乎同时发出怒吼。
两支骑兵,狠狠撞在一起!瞬间人仰马翻!
董狰的“碎颅”狼牙棒,砸飞一名燕军骑兵的脑袋。
反手又用“剔骨”弯刀,割开另一人的喉咙。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在黑狼骑中如同一面旗帜,所到之处,燕军人马俱碎。
但李校尉也非庸手,他使一杆马槊,槊法精妙。
专挑黑狼骑甲胄缝隙下手,短短片刻,已有七名黑狼骑,被他刺落马下。
两支骑兵,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难分高下。
而右翼,战况更加诡异,苏冷弦率领的两千黑狼骑,没有直接冲锋。
而是在燕军右翼王校尉的骑兵阵前,百步处突然转向。
沿着阵线平行奔驰,同时不断以弓箭袭扰。
“怯战鼠辈!”王校尉怒骂,率军追击。
但黑狼骑骑术精湛,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撤退一边回身射箭。
燕军追之不及,又被箭雨不断杀伤,气得王校尉暴跳如雷。
更麻烦的是,苏冷弦的黑狼骑中,混有“幽冥送葬者”的狙击手。
他们使用特制的“鹰喙弩”,在奔驰中,精准狙杀燕军军官。
短短一刻钟,王校尉麾下已有三名都尉、七名什长被射杀,指挥系统开始出现混乱。
中军望楼上,慕容友皱起眉头,右翼的情况不对劲。
黑狼骑若真想袭扰,大可以像左翼那样直接冲击,何必如此拖延?
除非……他们在等什么,慕容友猛然看向,冉魏大营方向。
那里,冉闵的本阵依旧未动,血红色的“冉”字大纛,在晨风中飘扬。
旗下那员暗红战将,如同雕塑般端坐马上,仿佛眼前惨烈的战事与他无关。
“他在等什么?”慕容友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来报:“王爷!西南方向二十里,发现大规模车队!”
“约三百辆粮车,由五千辅兵押运,正沿官道,向冉魏大营行进!”
“看旗号,是冉魏军需官卫锱铢,亲自押运!”
粮草!慕容友精神一振。
难怪冉闵本阵不动,难怪右翼黑狼骑拖延,他在等这批粮草运抵大营!
有了这批粮草,冉闵就可以继续围城,而邺城的存粮,只够六个月了。
必须截下这批粮草!但慕容友没有立刻下令,他生性谨慎,总觉得哪里不对。
“斥候再探,确认车队周围,有无伏兵。”
“遵命!” 斥候离去,慕容友继续观察战场。
左翼,李校尉与董狰杀得难解难分,双方伤亡,都在迅速增加。
前锋,八千重步兵已经彻底冲垮了,乞活军的第一道防线,正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但乞活军韧性极强,败而不溃,且战且退,不断用弩箭、陷阱消耗燕军。
右翼,王校尉终于忍不住,不顾队形,全力追击苏冷弦的黑狼骑。
两支骑兵一追一逃,渐渐远离主战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巳时初,斥候再次回报。
“王爷!确认了!车队周围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伏兵!”
“只有少量游骑斥候,已被我军清除!”
慕容友眼中,闪过决断,他召来传令兵。
“传令王校尉,不必追击黑狼骑,立刻转向西南,截击冉魏粮队!”
“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焚毁粮草!”
“遵命!” 命令下达。
右翼的王校尉虽然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只得率军转向,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中军望楼上,慕容友看着王校尉的四千骑兵消失在视野中,心中隐隐不安。
但他安慰自己,即便有伏兵,以王校尉之能,四千精锐骑兵,足以应对。
只要焚毁粮草,此战目的,便达成大半。
然而,他并不知道,西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
那支“粮队”在进入一处,名为“鬼哭涧”的峡谷前,突然停下了。
卫锱铢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险峻的峡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三百辆粮车,同时打开底板,每辆车下,钻出两名“幽冥送葬者”的狙击手。
他们迅速散开,占据峡谷两侧的制高点。
手中的“坠日冥弓”已上弦,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而在峡谷两侧的崖顶,是慕容泓率领的,两千五百名“玄鸮军”。
以及三千只,脚绑燃烧物的乌鸦,已经等待多时了。
鬼哭涧,长约三里,两侧崖壁陡峭如削,高逾三十丈。
谷底通道最窄处,仅容三车并行,是官道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慕容泓站在东侧崖顶,暗紫色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把玩着冥羽扇,苍白俊美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殿下,”一名“玄鸮军”将领低声道,“车队停下了,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王校尉的骑兵。”慕容泓轻笑,“冉闵想用这批粮草做诱饵,钓我三哥出城。”
“但他没想到,钓上来的,是我这条毒蛇。”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指针正对着峡谷入口方向。
“王校尉距离此地还有十里,以骑兵速度,一刻钟即到。”慕容泓收起罗盘。
“传令,乌鸦队准备,待王校尉骑兵入谷后,立刻释放。”
“鬼火队准备,待谷中火起、人马混乱时,推下鬼火罐。”
“弩手队准备,狙杀军官,制造更大混乱。”
“遵命!” 两千五百名“玄鸮军”,迅速各就各位。
崖顶,三千只乌鸦被关在特制的笼中,脚上的燃烧物已点燃引信,只等笼门打开。
五百枚“鬼火罐”堆在崖边,罐口密封,内部磷粉、硫磺、毒烟混合,落地即炸。
一千名弩手,潜伏在岩石后,弩箭上弦,箭簇淬毒。
万事俱备,只等猎物入网。
然而,慕容泓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五里外的密林中。
秦良率领的,一千五百名白杆军,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行。
在他左侧三里外的山坳,钟百棘率领的两千无当飞军,已布下无数陷阱。
在他前方峡谷出口处,秃发叱奴率领的三千黑狼骑,已经封死了退路。
更致命的是,瘟娘子的“腐心烟”,已通过地下暗渠,悄无声息地弥漫到崖顶区域。
这种毒烟无色无味,吸入后,不会立刻发作。
但会在一个时辰后,引起心肺衰竭,且无药可解。
慕容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峡谷中的“粮队”,以及王校尉即将到来的骑兵上。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了,更大陷阱中的猎物。
辰时三刻,王校尉的四千骑兵,终于出现在峡谷入口。
“来了。”慕容泓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放乌鸦!”
“嘎!嘎!” 笼门打开,三千只燃烧的乌鸦如同黑色的火云,从崖顶冲天而起!
它们受惊狂飞,本能地扑向谷底,那里有马蹄声、人声,还有……火焰的同类。
“那是什么?!”王校尉在谷口勒马,惊疑地望向天空。
只见无数黑点带着火光,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等看清是乌鸦时,已经晚了!
燃烧的乌鸦撞入骑兵阵中,火焰四溅!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骑兵阵型瞬间大乱!
“镇定!镇定!”王校尉嘶声怒吼,但声音被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的惊叫淹没。
而就在这时,崖顶的“鬼火罐”,被推下来了。
“轰!轰!轰!轰!” 五百枚鬼火罐,如同冰雹般砸落谷底。
碎裂的瞬间,磷粉遇空气自燃,硫磺爆炸,毒烟弥漫!
整个峡谷,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毒狱!
“啊!我的眼睛!马惊了!让开!毒烟!是毒烟!捂住口鼻!”
燕军骑兵彻底崩溃,他们在狭窄的谷底互相践踏。
被火焰灼烧,被毒烟窒息,被受惊的战马甩落踩死。
王校尉身中三支火箭,战马被鬼火罐炸死,摔落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一匹受惊的战马踩过胸膛,肋骨尽碎,口喷鲜血。
弥留之际,他看见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摇着羽扇,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慕容……泓……”王校尉眼中,闪过悔恨,最终气绝身亡。
四千骑兵,在短短一刻钟内,全军覆没,崖顶上,慕容泓满意地点点头。
“清理战场,确认粮草是否全焚。”他下令。
但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惨叫声!
慕容泓猛然回头,只见密林方向,无数白杆如同毒蛇般,从林中刺出!
“白杆军”的战士,利用白杆枪的攀爬特性。
竟在短短时间内攀上崖顶,从背后发动了突袭!
“有埋伏!”慕容泓脸色骤变,“弩手队转向,阻击后方!”
但已经晚了,左侧山坳,钟百棘率领的“无当飞军”,如同鬼魅般从树丛中钻出。
毒弩、吹箭、飞石……各种暗器如同暴雨般,射向“玄鸮军”!
更致命的是,崖顶区域突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香。
“腐心烟……发作了……”一名“玄鸮军”士兵捂住胸口,脸色发紫,踉跄倒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吸入毒烟的士兵接连倒下。
心肺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困难,七窍流血。
“撤!快撤!”慕容泓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但退路呢?他冲到崖边,望向峡谷出口。
那里,秃发叱奴率领的三千黑狼骑,已经列阵完毕,封死了所有出路。
更远处,卫锱铢的“粮队”辅兵也脱去伪装,露出里面的精甲劲弩。
那根本不是辅兵,而是“幽冥送葬者”伪装的精锐!
前后夹击,上下围攻,毒烟弥漫。
慕容泓的两千五百名“玄鸮军”,陷入了绝境。
“冉闵……好算计……”慕容泓惨笑,手中冥羽扇无力垂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慕容皝,曾对他说过。
“泓儿,你聪明,但太信自己的聪明。”
“须知这世间,总有比你更聪明、更狠的人。”
那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信了,但已经晚了。
一支白杆枪,从背后刺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慕容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枪尖,暗紫色的血液,顺着枪杆流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黑血,身体缓缓倒下。
那双曾洞悉人心、谋划诡计的暗紫色眼眸,逐渐失去神采,济北王慕容泓,卒。
而他带来的,两千五百名“玄鸮军”,以及三千只驯鸦。
也在随后半个时辰内,被白杆军、无当飞军、黑狼骑联手剿灭,无一逃生。
鬼哭涧的伏击,以慕容泓全军覆没告终,消息传到主战场时,已是午时。
第二幕:铁壁裂
主战场,邺城西郊,战事已持续了,两个时辰。
燕军在赵校尉的率领下,已突破乞活军三道防线,推进至距离冉魏大营仅三里处。
但伤亡也极其惨重,八千重步兵,折损过半。
赵校尉本人身中七箭,左臂被刀削断,仅靠皮肉连着,依旧死战不退。
左翼,李校尉与董狰的骑兵对决,也进入白热化。
双方伤亡均超过千人,战马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冻土融化成,泥泞的沼泽。
右翼王校尉离去后,苏冷弦的黑狼骑重新集结,开始袭扰燕军中军侧翼。
慕容友不得不分兵防御,导致中军兵力,进一步削弱。
而冉闵的本阵,依旧未动。
那面血红色的“冉”字大纛,如同定海神针,矗立在战场后方。
旗下,冉闵端坐飒露紫之上,龙雀横刀横置马鞍。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战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平静,让慕容友心中,越发不安。
午时初,一匹快马从西南方向,狂奔而来。
马背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中军便摔落在地,嘶声哭喊。
“王爷……王校尉他……全军覆没……鬼哭涧……是陷阱……”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什么?!”慕容友浑身一震,几乎从马上栽下。
王校尉的四千骑兵,全军覆没?那慕容泓呢?他的“玄鸮军”呢?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又一名斥候飞马来报,声音颤抖。
“王爷……鬼哭涧……济北王殿下……战死……玄鸮军……全军覆没……”
“噗!” 慕容友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明光铠。
“四弟……”他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慕容泓死了,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总是用诡计捉弄他。
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帮到他的四弟,死了。
那个被父亲称为,“慕容家最聪明的孩子”。
被大哥慕容俊忌惮、被二哥慕容恪欣赏又警惕的五弟,死了。
死在鬼哭涧,死在冉闵的陷阱里。
“王爷!保重身体!”身旁亲卫急道。
慕容友擦去嘴角血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王校尉全军覆没,右翼彻底空虚。
慕容泓战死,意味着奇袭粮道的计划彻底失败,也意味着冉闵可以全力对付他了。
更可怕的是,冉闵既然能精准埋伏慕容泓,说明他早就看穿了整个计划。
那么,眼前这场决战,是不是,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慕容友猛地看向冉闵本阵,那面血红色大纛下,冉闵似乎也在看他。
隔着两里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慕容友读懂了那眼神,那是猎人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
“传令……”慕容友的声音沙哑,“前锋赵校尉部,逐步后撤,向中军靠拢。”
“左翼李校尉部,脱离接触,向中军靠拢,全军……转为防御阵型。”
“王爷?”传令兵一愣,“我们……要退?”
“不是退,是收缩防线。”慕容友咬牙道。
“冉闵的主力还未动,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现在右翼已失,四弟战死,军心必然动摇。”
“若继续强攻,一旦冉闵发动总攻,我军必溃。”
“可是赵校尉他们,快攻到冉魏大营了……”
“那是诱饵!”慕容友低吼,“你还没看出来吗?”
“冉闵是故意放赵校尉深入!他的大营里,肯定有埋伏!传令!立刻!”
“遵……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
但战场上,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局势发生了剧变。
当中军收缩的命令,传到前锋时。
赵校尉正率领,最后三千残兵,猛攻乞活军的第四道防线。
这道防线,由乞活天军统领李农,亲自坐镇。
他身披重甲,手持“百辟”断脊斧和“不弃”巨盾,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最前沿。
“赵老哥,别来无恙。”李农看着浑身浴血的赵校尉,声音洪亮。
赵校尉喘着粗气,断臂处简单包扎。
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他盯着李农,忽然笑了。
“李农,当年在棘城,你我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没想到今日,要生死相搏。”
“各为其主。”李农淡淡道,“赵老哥,降了吧,天王惜才,必不亏待。”
“降?”赵校尉仰天大笑,“我赵某人跟随王爷,三十四年。”
“从龙城到邺城,从少年到白头,从未背主!今日,唯死而已!”
他举起残存的右臂,刀指李农:“来吧!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长进了多少!”
李农叹息,不再多言,两人同时策马,冲向对方!
“铛!!” 断脊斧与横刀碰撞,火花四溅!
赵校尉虽然重伤,但刀法依旧老辣狠厉,专攻李农甲胄缝隙。
而李农力大斧沉,每一击都势若千钧,震得赵校尉虎口崩裂,伤口迸血。
十合之后,赵校尉渐渐不支,他失血过多,视线开始模糊。
又一斧劈来,他举刀格挡,但力道不足,刀被震飞!
李农顺势一斧横扫,赵校尉勉强侧身,斧刃擦过胸甲。
带起一溜火花,在明光铠上,留下一道深痕。
“结束了。”李农举起断脊斧,准备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燕军后方,突然传来鸣金声!
那是中军收缩的命令,赵校尉一愣,李农也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赵校尉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后撤,反而用尽最后力气,从马鞍旁抽出一支投矛,狠狠掷向李农!
李农举盾格挡,投矛“铛”地钉在盾面。
而赵校尉已趁机调转马头,不是向后,而是向前!
他单臂举刀,嘶声怒吼:“儿郎们!”
“王爷有令,冲锋!踏破敌营!生死在此一举!!”
剩余的三千燕军残兵,虽然不明白,为何鸣金后还要冲锋。
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服从命令,更何况,赵校尉身先士卒,他们岂能后退?
“杀!!” 三千残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如同决死的洪流,冲向乞活军防线!
李农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赵校尉,会违抗军令,发动决死冲锋。
更没想到,这些伤痕累累的燕军,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防线被冲破了,三千燕军残兵,以赵校尉为箭头。
硬生生在乞活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直扑冉魏大营!
而这一幕,被后方中军的慕容友,看得清清楚楚。
“老赵……你……”慕容友眼眶发热,他明白赵校尉的用意。
鸣金收兵,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军心彻底崩溃。
而赵校尉违令冲锋,是用自己的死,为全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也是在告诉,所有燕军将士,慕容家的兵,没有孬种!
“传令李校尉,立刻脱离接触,向城门撤退!”慕容友咬牙。
“周校尉、孙校尉,率后军接应!中军……缓缓后撤,保持阵型!”
“那赵校尉他们……”
“他们……回不来了。”慕容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执行命令!”
“遵命!” 燕军开始整体后撤。
而这一幕,也被冉闵看在眼里,“慕容友要跑。”他缓缓道。
“但赵校尉的三千残兵,已经冲到大营前了。”玄衍道,“王上,该您出手了。”
冉闵点头,他缓缓举起龙雀横刀,那一刻,整个战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将士,无论是燕军,还是魏军。
都不自觉地,望向那面血红色大纛,望向旗下那员暗红战将。
“黑狼骑。”冉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战场,“随我破阵。”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黑狼骑爆发出震天怒吼。
董狰、秃发叱奴各率本部,如同两道黑色洪流。
从左右两翼涌出,直扑正在撤退的,燕军中军!
而冉闵自己,一夹马腹,飒露紫长嘶一声。
如同离弦之箭,射向赵校尉的三千残兵!他要亲手,碾碎这支决死的孤军。
赵校尉已经冲到了,冉魏大营的辕门前。
这里果然有埋伏,五千名“送葬营”重步兵,早已列阵等候。
统领陈丧手持“哭丧棒无常索”,副统领麻鸦、石椁分立两侧。
“哭丧营,迎敌。”陈丧的声音,低沉沙哑。
五千送葬营士卒,同时举起兵器,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的吼声。
“呜呜呜!” 那声音诡异凄厉,仿佛万千冤魂齐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少燕军士兵面露惧色,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赵校尉浑然不惧。
“装神弄鬼!”他嘶声怒吼,“儿郎们!随我踏破此营!!”
他一马当先,冲入送葬营阵中!
哭丧棒砸来,赵校尉举刀格挡,但断臂无力,刀被震飞。
他索性弃刀,用残存的右手抓住一根刺来的长枪,顺势一拉。
将那名送葬营士兵拉下马,然后夺过其手中战刀,反手劈死另一人!
他如同疯虎,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但送葬营人数太多,阵法严密,三千燕军残兵很快被分割、包围。
如同陷入泥潭,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赵校尉身上,又添三道伤口,但他浑然不觉。
眼中只有前方的中军大帐,那里冉闵的帅旗在飘扬。
“冉闵!出来与我一战!!” 他嘶声咆哮。
仿佛回应他的挑战,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面前十丈处!
血渊龙雀明光铠,在正午的阳光下,仿佛燃烧的血池。
龙雀横刀尚未出鞘,但那滔天的杀气,已经让周围十丈内的所有人呼吸困难。
冉闵,亲临前线。
“赵校尉,”冉闵的声音平静,“本王敬你是条汉子,降了吧,给你全尸。”
“哈哈哈哈!”赵校尉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
“冉闵!我赵某人从军三十四年,大小百余战,从未降过!”
“今日,便用这条老命,换你一道伤疤!”
他催动战马,单手举刀,冲向冉闵,这是决死的一击。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保留,只有三十四年戎马生涯,凝聚的全部血勇。
冉闵动了,龙雀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尖啸。
赵校尉的刀,在龙雀刀锋前,如同朽木般断裂,刀光去势不减,划过他的脖颈。
头颅飞起,无头尸体在马上,继续前冲了三步,才缓缓栽倒。
赵校尉,卒,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望着邺城的方向。
望着慕容友撤退的方向,仿佛在说,王爷,老赵……先走一步。
主将战死,剩余燕军残兵,彻底崩溃。
送葬营趁势掩杀,三千人很快被屠戮殆尽,无一生还。
而冉闵,看都没看赵校尉的尸体,他调转马头,望向正在撤退的燕军中军。
“追。” 一字吐出,如同雷霆。
燕军中军,此时已撤退至,距离邺城西门五里处。
慕容友回头望去,只见黑狼骑如同附骨之蛆,紧紧咬在后方。
更远处,冉闵亲率的乞活天军主力,也开始向前推进,显然是要一举歼灭燕军。
“王爷,这样撤不行!”李校尉飞马来报,他左肩中了一箭,鲜血浸透半边铠甲。
“黑狼骑速度太快,我们会被他们拖住!必须有人断后!”
断后,意味着必死,慕容友看向身边诸将。
周校尉、孙校尉对视一眼,同时抱拳:“王爷,末将愿断后!”
“不。”慕容友摇头,“你们带中军先撤,本王亲自断后。”
“王爷不可!”众将大惊。
“这是命令。”慕容友声音冰冷,“李校尉,你率左翼残部,护送中军入城。”
“周校尉、孙校尉,你们协助傅颜守城。”
“若本王……回不来,邺城,就交给你们了。”
“王爷!”
“快去!”慕容友不再多言,调转马头,率亲卫营八百人,反向冲向追来的黑狼骑!
他要为大军撤退,争取最后的时间。
“王爷!!”李校尉虎目含泪,但军令如山,只能咬牙,“全军加速!撤回城内!”
燕军中军加速后撤,而慕容友的八百亲卫,如同扑火的飞蛾,迎向黑狼骑的洪流。
“慕容友亲自断后?”董狰在阵前,看到这一幕,咧嘴狞笑。
“好!老子今日便宰了,你这‘铁壁王’!”
他率黑狼骑主力,直扑慕容友,两支骑兵轰然对撞。
慕容友的八百亲卫,皆是跟随他二十年的幽州老兵,人人悍不畏死。
而黑狼骑更是,草原狼群,凶残嗜血,瞬间血肉横飞。
慕容友挥舞断流槊,槊锋过处,三名黑狼骑,被同时刺穿!
他身后的亲卫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以命换命,硬生生挡住了黑狼骑的冲锋。
但人数悬殊太大,八百对三千,且黑狼骑是生力军,慕容友的亲卫则已苦战半日。
一刻钟后,八百亲卫仅剩三百,慕容友已经身中五箭。
明光铠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最重的一处在右肋,甲叶破碎,深可见骨。
但他依旧死战不退,断流槊上下翻飞,竟无一人能近身。
“不愧是‘铁壁王’。”董狰舔了舔嘴唇,“但到此为止了!”
他亲自出马,狼牙棒砸向慕容友!
“铛!” 槊棒相交,火星四溅!
慕容友本就重伤,被董狰的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董狰得势不饶人,狼牙棒再次砸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向董狰面门!
董狰急忙低头闪避,箭矢擦着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花。
远处,傅颜站在城楼上,手中劲弩还在冒烟。
他竟在千步之外,射出了这精准的一箭!
“王爷!快撤!!”傅颜嘶声吼道。
慕容友趁机拔马后撤,剩余三百亲卫,拼死掩护。
董狰还想追击,但城头箭如雨下,加上亲卫的决死阻拦,终究慢了一步。
慕容友带着最后百余骑,退入了城门。“轰隆!” 城门重重关闭。
三千黑狼骑在城下叫骂,但面对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箭雨,也只能悻悻退去。
这一战,从辰时到未时,持续近四个时辰。
燕军出城两万精锐,撤回城内者,不足八千。
赵校尉、王校尉战死,李校尉重伤,周校尉、孙校尉轻伤。
慕容友本人,身负重伤,亲卫营几乎全灭。
而冉魏军方面,伤亡约一万两千人,其中乞活天军伤亡最重,超过七千。
黑狼骑伤亡约两千,送葬营伤亡约一千,其余各部亦有损伤。
看似冉魏军伤亡更大,但慕容友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底。
不仅折损了,一万两千精锐,更失去了慕容泓这支奇兵,失去了截断粮道的希望。
而现在,冉闵可以安心围城,直到邺城粮尽。
或者,直到城内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陈三”。
邺城范阳王府,军医正在为慕容友处理伤口,右肋的伤口深可见骨,需要缝合。
但城中麻药早已用尽,军医只能用烧红的烙铁,烫灼伤口止血,然后以针线缝合。
整个过程,慕容友咬着一块软木,汗如雨下,却未发出一声呻吟。
待伤口处理完毕,他已近乎虚脱。
“王爷,”傅颜站在榻前,脸戴“千面胄”,声音嘶哑,“今日一战,我们败了。”
“我知道。”慕容友闭着眼,“城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除去伤者,约三万人,但士气……很低落。”
傅颜顿了顿,“更麻烦的是,今日王校尉部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传开。”
“加上赵校尉战死,很多士兵开始……私下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是否该投降。”傅颜的声音,更低了。
“今日南门那些叛军的家属,虽然已被处置,但影响还在。”
“不少汉民士兵觉得,冉闵也是汉人,或许……投降能保住性命。”
慕容友沉默良久,“傅颜,”他忽然问,“你是汉人,对吗?”
傅颜浑身一震,“王爷……何出此言?”
“你不用瞒我。”慕容友缓缓睁开眼睛。
“当年你被掳来时,虽然灌了‘忘忧散’,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你的笔迹,你的某些习惯,还有……你在无意识中,说出的几句汉话。”
“我不怪你。”慕容友声音疲惫,“这乱世,谁不是为了活着。”
“你若想走,现在可以走,带上你的‘鬼面郎卫’。”
“趁夜出城,冉闵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傅颜单膝跪地,声音哽咽:“王爷!末将这条命是您给的!末将从未想过背叛!”
“我知道。”慕容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才说,你若想走,现在就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傅颜抬起头,透过“千面胄”的眼孔,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末将不走。”他咬牙,“末将与邺城,共存亡。”
慕容友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罢了。”
“你去安排防务吧,另外……把周校尉、孙校尉叫来。”
“遵命。” 傅颜退下。
不多时,周校尉、孙校尉走进房间,两人身上也带着伤,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王爷。”两人行礼。
“坐。”慕容友示意,“老周,老孙,你们跟我,多少年了?”
周校尉想了想:“二十七年,我是棘城之战后,跟着王爷的。”
孙校尉道:“二十五年,我是王爷平定宇文部时投效的。”
“都够久了。”慕容友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对劲,“王爷,您这是……”
“听我说完。”慕容友打断他们,“今日一战,我们败了,邺城守不了多久了。”
“粮食够六个月,但军心……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冉闵不会给我们,六个月时间。”
“他会继续攻城,继续用计,直到城内崩溃。”
“而我……伤势太重,可能撑不到,那时了。”
“王爷!”两人急道,“您千万保重身体!”
“邺城还有三万将士,还有二十万百姓,我们还能守!”
“守不住的。”慕容友摇头,“老周,老孙,我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王爷请吩咐!”
慕容友从枕下,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周校尉:“这是给我的长子,慕容楷的信。”
“他现在辽东襄平,统领留守的三万兵马。”
“你们今夜趁黑出城,前往辽东,将这封信交给他。”
“告诉他,若邺城陷落,不要复仇,不要南下。”
“好好守着辽东,守着慕容家的根,将来若有机会……再图中原。”
周校尉颤抖着,接过密信:“王爷!您这是要……”
“我要你们活着离开。”慕容友看着他们,“八位老兄弟,如今只剩你们二人了。”
“我不能让你们,全都死在这里,慕容家……需要有人,把血脉传下去。”
孙校尉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王爷!末将愿与王爷同死!绝不独生!”
“糊涂!”慕容友厉声道,“死容易,活着才难!”
“我要你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慕容家!为了辽东那三万将士!”
“为了将来……或许有一天,汉胡能不再仇杀,天下能真正太平。”
他喘了口气,声音转柔:“走吧,趁夜从东门走,傅颜会安排。”
“记住,无论听到邺城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一直往东,回辽东去。”
周校尉、孙校尉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才踉跄离去。
房间内,只剩下慕容友一人,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一生,他守过棘城,守过龙城,守过蓟城,如今守邺城。
他守住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兄弟,袍泽,理想,还有……希望。
“父亲,大哥,二哥,四弟……”他喃喃自语,“我尽力了。”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而在这夜幕的掩护下,两匹快马从邺城东门悄然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东门守军中,有人将他们的行踪,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
那张纸条,通过特定的渠道,很快送到了,城内某处药铺。
药铺后院,慕容昭看完纸条,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心软了。”她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不过……这样也好。”
“慕容家若真绝了嗣,北地胡人必然拼死反抗,反而麻烦。”
她转身,对身后一名“飞鸢密线”的探子道:“通知王上!”
“周、孙二将已出城,可按原计划放行,不必截杀。”
“另外,城内汉民,已联络十七家,可组织护民队三千人。”
“一旦城破,可维持秩序,减少混乱。”
“遵命。” 探子退下。
慕容昭走到窗边,望向范阳王府的方向。
她手中,摩挲着那半截骨簪,还有冉闵赠予的断刃护符。
“快结束了。”她轻声说。
窗外,夜色深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三幕:余之烬
鬼哭涧的屠杀,在午时末基本结束。
慕容泓的尸体,被白杆军战士从崖顶抬下来,放在谷底的空地上。
那身暗紫色绣银云纹斗篷已被鲜血浸透,苍白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冥羽扇落在不远处,扇骨断裂,玄玉扇片散落一地。
秦良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检查,“心肺被刺穿,当场毙命。”
她站起身,对身旁的钟百棘道,“慕容泓……就这么死了。”
钟百棘啐了一口:“这种玩阴招的,死有余辜。”
“可惜了那些乌鸦,烧死不少,剩下的都飞散了。”
“玄鸮军两千五百人,全灭。”苏冷弦策马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这是长期使用,铁哨指挥的后遗症。
“我军伤亡……约八百,主要是攻上崖顶时,遭遇抵抗,以及毒烟误伤。”
这个交换比,堪称辉煌,但没有人感到喜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在邺城西郊。
这里的胜利,只是整个棋局中的一步。
“王校尉的四千骑兵,也全灭了。”卫锱铢从谷口走来。
这位冉魏军需官一身戎装,脸上沾着烟灰,但眼神锐利。
“粮车无损,已重新编组,可运回大营。”
“做得好。”秦良点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回援主战场,还是在此驻守?”
众人看向苏冷弦,他是黑狼骑副统领,也是此地军阶最高者。
苏冷弦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哨,吹出几个特定的音调。
那是黑狼骑特有的传讯方式,通过音调的长短组合,传递复杂信息。
片刻后,一名黑狼骑斥候飞马来报:“统领!”
“主战场战报,燕军败退,赵校尉战死,慕容友重伤撤回城内。”
“我军正在打扫战场,王上有令,鬼哭涧各部,不必回援。”
“全员就地休整,封锁消息,等待下一步指令。”
“等待?”钟百棘皱眉,“等什么?”
苏冷弦摇头,表示不知,但秦良似乎猜到了什么。
她望向邺城方向,轻声道:“王上……在等慕容友自己走出来。”
就在鬼哭涧各部休整时,一支特殊的队伍悄然抵达。
来的是瘟娘子,这位冉魏首席毒师,乘坐一辆密封的马车。
在十名“幽冥组”死士的护卫下,来到谷底。
她下车时,依旧裹着那身,厚重的麻布袍。
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尸体在哪?”她声音嘶哑,秦良指了指慕容泓的尸体。
瘟娘子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翻看慕容泓的眼皮、口腔、指甲。
又用银针刺入,尸体几个穴位,观察银针变色情况。
“果然……”她喃喃自语,“‘鸮羽毒’的配方,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除了鸠鸟羽、箭毒木、曼陀罗,还加了……尸菌和蛊虫卵。”
她站起身,对秦良道:“秦统领,这具尸体我要带走。”
“‘玄鸮军’的所有遗物,武器、药品、文书,全部收集起来,送到我的营帐。”
“你要这些做什么?”钟百棘问。
“研究。”瘟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慕容泓用毒用蛊的手段,有独到之处。”
“尤其是他,控制乌鸦的方法,若能破解,对我军大有裨益。”
秦良皱眉:“但王上说过,慕容泓的东西,邪性太重,不宜多用。”
“放心,我只是研究,不会乱用。”
瘟娘子顿了顿,“况且……王上马上要用到,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
瘟娘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秦良。
“这是王上,给我的密令,你们看完就明白了。”
秦良接过信展开,钟百棘、苏冷弦、卫锱铢都凑过来看。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内容却让所有人脸色一变。
“这……太冒险了。”钟百棘倒吸一口凉气。
“但若成功,可省去,数万将士的性命。”
秦良将信折好,还给瘟娘子,“我们配合你,需要什么?”
“首先,我需要一具新鲜的、与慕容友体型相似的尸体。”瘟娘子道。
“其次,我需要三个时辰,不受打扰,最后……我需要,慕容昭王妃的协助。”
“王妃在城内。”
“我知道。”瘟娘子点头,“所以需要‘飞鸢密线’传递消息。”
“秦统领,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秦良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安排。”
未时三刻,邺城西郊,冉魏大营。
冉闵已从前线返回,卸去铠甲,正在帐中听取各部汇报。
“此战,我军伤亡一万两千余人,其中阵亡约七千,重伤约三千,轻伤约两千。”
李农声音低沉,“燕军伤亡,约一万两千。”
“其中阵亡约九千,被俘约五百,其余溃散。”
“赵校尉、王校尉确认战死,李校尉重伤,慕容友本人身负重伤,撤回城内。”
冉闵点头,又问:“鬼哭涧那边?”
玄衍接口:“慕容泓战死,玄鸮军全灭,王校尉部全灭。”
“我军伤亡约八百,瘟娘子已抵达现场,正在处理后续。”
“处理?”冉闵抬眼。
“按王上吩咐,伪造‘机会’。”玄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
“这是墨离设计的,全套方案,请王上过目。”
冉闵仔细看完,眼中闪过赞许:“墨离此计,可谓诛心。”
“慕容友若中计,则邺城旦夕可破,若不中计……也能进一步瓦解其军心。”
他顿了顿,问:“慕容昭那边如何?”
“王妃已联络,城内汉民豪强十七家,可组织护民队三千人。”
“另外,周校尉、孙校尉已按计划放行,此刻应已出城三十里。”
“玄衍道,“城内守军士气低落,谣言四起,正是用计之时。”
“好。”冉闵拍案,“传令,各部休整一夜,明日开始,执行‘参合陂再现’计划。”
“遵命!” 众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下冉闵和玄衍二人。
“军师,”冉闵忽然问,“你觉得慕容友,会中计吗?”
玄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慕容友生性谨慎,按理不会轻易中计。”
“但如今局势,慕容泓战死,右翼全灭,自身重伤。”
“军心涣散,城中粮草,只够六月……他已到绝境。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稻草是刀锋伪装的。”
“所以你觉得他会?”
“会。”玄衍肯定道,“因为他,别无选择。”
“固守是死,出城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我们给他的‘机会’,太诱人了。”
冉闵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帐壁前,看着悬挂的邺城地图。
手指轻轻点在,“鬼哭涧”的位置,“参合陂……”
他低声自语,“当年慕容恪在此大破敌军,奠定燕国霸业。”
“如今,我要在鬼哭涧,让慕容家还这笔债。”
帐外夜色渐浓,而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已经开始运转。
当夜,邺城内,谣言如同瘟疫般蔓延,谣言有几个版本。
版本一,冉闵在鬼哭涧损失惨重,粮草被焚,军心动摇,已准备撤围。
版本二,慕容泓其实没死,已突围前往辽东,正集结兵马,准备回援邺城。
版本三,冉闵军中爆发瘟疫,每日死伤数千,攻城兵力已不足十万。
这些谣言互相矛盾,但传播得极快,更诡异的是,每个版本都有“确凿证据”。
比如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冉魏大营在焚烧尸体,实则是正常处理阵亡者。
有人说听到城外,传来撤军的号角,实则是正常换防。
谣言传到范阳王府时,慕容友正发着高烧。
军医说,他伤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引发了热症。
若不好好休养,恐有性命之忧,但慕容友无法休息。
他强撑病体,召来傅颜,询问谣言真伪。
“大多是无稽之谈。”傅颜道,“但有一条……或许有点根据。”
“哪条?”
“冉闵军中,可能真的出现了问题。”傅颜沉吟。
“今日傍晚,我们的斥候观察到,冉魏大营后方有持续火光,像是在焚烧什么。”
“另外,巡夜的士兵,听到对面营中传来很多哭声,不像正常的军营。”
慕容友皱眉,焚烧尸体,军中哭声……这些确实不正常。
难道冉闵真的损失惨重?还是……他在演戏?
“继续侦查,不要轻举妄动。”慕容友道。
“另外,城内谣言必须遏制,抓几个传播最广的,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遵命。” 傅颜退下。
但谣言如风,抓是抓不完的,更何况,有些谣言,是“自己人”传播的。
当夜子时,两名燕军士兵,在城头巡逻时低声交谈:“听说了吗?冉闵要撤军了。”
“真的假的?”
“我表哥在对面营里当厨子,今天偷偷跑回来报信。”
“说冉闵军中粮草,只够三天了,再不撤就得饿死。”
“那我们还守什么城?干脆出城追击,捡个功劳!”
“嘘,不过你说得对,要是冉闵真撤了,我们追上去,说不定能立大功……”
类似的对话,在城头各处,悄悄进行。
而这些“士兵”,其实都是墨离“无相僧”伪装的。
他们利用高超的易容术,混入燕军守城部队,专门散布谣言,挑动军心。
到了后半夜,连一些真正的燕军军官,都开始动摇了。
“王爷,这样下去不行。”李校尉拖着伤体,来见慕容友。
“军中人心浮动,很多士兵私下议论,要出城追击,若再不制止,恐生兵变。”
慕容友靠在榻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他也在犹豫,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冉闵的诱敌之计。
但情感上……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邺城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
慕容家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颓势。
他自己……也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铁壁王”还未老,还能战。
“傅颜,”他嘶声问,“我们的斥候,还能出城吗?”
“能,但风险很大。”傅颜道,“冉闵的黑狼骑,在外围游弋。”
“斥候出去十个,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
“派最精干的出去。”慕容友咬牙,“我要知道,冉闵大营的真实情况。”
“另外……联系城内的‘那些人’,让他们也去查。”
“那些人”指的是,慕容友早年安排在,邺城民间的情报网。
独立于军队系统,专门收集市井消息。
“遵命。” 傅颜再次退下。
慕容友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天人交战。
出城,还是不出?这是一个关乎生死,关乎邺城二十万军民命运的决定。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内某处药铺后院,慕容昭正将一封密信,绑在信鸽腿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鱼已嗅饵,可收网矣。
信鸽振翅,飞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它的目的地,是城外冉魏大营。
第四幕:参合陂
凌晨,慕容友的高烧稍退,但依旧虚弱。
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等待傅颜的消息。
终于,脚步声传来,傅颜走进房间,手中拿着一卷帛书,脸色凝重。
“王爷,查清楚了。”他将帛书呈上。
“我们的斥候损失了十七人,只回来三个,但他们带回了关键情报。”
慕容友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斥候用生命换来的信息。
冉魏大营后方,确实在持续焚烧尸体,从火光规模看,数量不下三千具。
营中哭声不断,疑似爆发瘟疫,或大规模伤亡,引发的恐慌。
粮车运输频率,明显降低,从之前每日三百车,降至不足百车。
最关键的是今日丑时,观察到一队,约五千人的冉魏军,从大营悄悄撤离。
向西南方向行进,疑似是派往鬼哭涧处理残局。
此外,城内情报网,也传来消息。
多个汉民豪强家族,在暗中变卖家产,准备南逃。
有商人从冉魏大营,采购药材时,听到军医抱怨伤兵太多,药材短缺。
甚至有人在黑市,买到冉魏军的“阵亡通知书”。
上面盖着冉闵的大印,日期是昨日。
所有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
冉闵真的损失惨重,军心动摇,可能真的要撤军了。
慕容友看完,沉默良久,“傅颜,你怎么看?”
傅颜迟疑片刻,道:“从情报看,似乎是真的,但冉闵狡诈,也可能是演戏。”
“演戏需要成本。”慕容友缓缓道,“焚烧尸体,是实打实的损失。”
“粮车减少会影响军心,撤离部队会削弱兵力,若真是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贸然出城。”
“再等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卫冲进来,气喘吁吁。
“王爷!东门守军抓到一个奸细!他声称有重要情报,要面见王爷!”
“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中年汉子,被押进来。
他一见慕容友,便扑通跪倒,涕泪横流:“王爷!”
“小的……小的,是王校尉麾下的什长,叫刘三!”
“鬼哭涧……鬼哭涧那一战,小的侥幸未死。”
“藏在尸体堆里,躲过一劫,趁夜逃了回来!”
慕容友坐直身体:“你说你是王校尉的部下?有何凭证?”
刘三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这是王校尉的亲兵腰牌!”
“还有小的知道,王校尉左肩,有一道刀疤,是十年前打宇文部时留下的!”
慕容友看向傅颜,傅颜点头,王校尉左肩确实有那道疤,知道的人不多。
“鬼哭涧,究竟发生了什么?”慕容友沉声问。
刘三哭诉:“那是个陷阱!”
“我们冲进峡谷后,两边崖顶落下火鸦、鬼火罐,还有毒烟!”
“兄弟们死伤惨重,王校尉他……他被战马踩死了!”
“小的藏在死人堆里,听到崖顶的敌军说……”
“说他们的损失也很大,死了好几千人,连统帅都受了重伤!”
“统帅?是秦良吗?”
“不……不是她。”刘三摇头,“听他们议论……”
“好像是个叫……叫苏冷弦的,黑狼骑副统领。”
“他们说,冉闵为了埋伏我们,把精锐都调来了鬼哭涧。”
“结果自己的大营,被我们……被我们偷袭了?”
慕容友一愣:“偷袭?谁偷袭?”
“小的也不清楚,只听到他们说‘大营被烧了粮草’,‘冉闵要撤军回江东’……”
刘三说得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出来了。
慕容友与傅颜对视一眼,如果刘三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冉闵为了全歼,王校尉和慕容泓,将主力调往鬼哭涧,导致大营空虚。
而燕军可能有一支奇兵,趁机偷袭了冉魏大营,烧了粮草。
所以冉魏军才焚烧尸体,伤亡惨重、粮车减少,粮草被烧。
撤离部队,回防鬼哭涧,军中哭声,士气崩溃,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王爷,”傅颜低声道,“若真是如此……现在确实是,出击的好时机。”
“冉闵首尾不能相顾,军心涣散,我军若全力一击,或许……真能反败为胜。”
慕容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刘三,忽然问道。
“你说你是王校尉的部下,那王校尉的坐骑是什么颜色?有什么特征?”
刘三毫不犹豫:“王校尉的坐骑,是枣红马。”
“左前蹄是白色的,马脖子上,有一撮白毛,像个月牙!”
完全正确,慕容友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刘三不可能是,冉闵派来的奸细,因为王校尉坐骑的细节,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
“刘三,你立了大功。”慕容友道,“先下去休息,重重有赏。”
“谢王爷!”刘三千恩万谢,被带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慕容友和傅颜。
“王爷,下令吧。”傅颜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
慕容友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榻上起身。
每动一下,右肋的伤口都剧痛难忍,但他咬牙忍住。
“传令,全军集结,准备出城。”
“傅颜,你率‘鬼面郎卫’,以及城内所有骑兵。”
“总共五千人,为先锋,追击冉魏‘撤离部队’。”
“李校尉,你率一万步卒,为中军,随后接应,周校尉、孙校尉……”
他顿了顿,才想起两人,已派往辽东,“本王亲率剩余兵马,为后军。”
“王爷,您的身体……”
“无妨。”慕容友咬牙,“此战关乎邺城存亡,我若不去,军心不稳。”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副满是伤痕的“镇岳”明光铠,在亲卫的帮助下,缓缓穿上。
每穿一件,都痛得冷汗直流,但他眼神坚定,这是最后一搏。
赢了,邺城可保,燕国可续,输了……无非一死,他已准备好。
辰时初,邺城西门再次洞开,傅颜率五千骑兵率先冲出,直扑西南方向。
那里是斥候报告的,“冉魏撤离部队”行进方向。
李校尉率一万步卒随后出城,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慕容友亲率最后八千兵马,其中大半是临时征召的民夫,作为后军,缓缓出城。
城楼上,仅剩的两千老弱病残守军,目送大军离去,人人脸上都带着悲壮。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没有人退缩,因为这是最后的希望。
大军出城十里,前方传来傅颜的急报:“发现冉魏撤离部队踪迹!”
“约五千人,正在‘鬼哭涧’方向疾行!看旗号,是黑狼骑副统领苏冷弦部!”
“追!”慕容友下令,“务必在其进入鬼哭涧前截住!”
“遵命!” 传令兵飞马而去。
慕容友策马前行,右肋的伤口因颠簸而裂开,鲜血浸透纱布,但他浑然不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们,歼灭他们,然后……或许真有转机。
又行五里,前方传来喊杀声!
傅颜的骑兵,已经追上“冉魏撤离部队”,双方正在交战!
“加速前进!”慕容友催促中军。
但当他们赶到战场时,看到的却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傅颜的五千骑兵,正在“追击”一支,约三千人的黑狼骑。
但那支黑狼骑并不接战,只是一边撤退一边射箭,且战且走,方向正是鬼哭涧。
“他们在诱敌!”李校尉急道,“不能再追了!鬼哭涧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慕容友也意识到不对劲,但就在他准备下令,停止追击时。
前方突然传来傅颜的怒吼:“王爷!他们撑不住了!正在溃逃!快追!!”
只见那支黑狼骑,突然加速,不顾阵型,疯狂逃窜。
甚至有人丢弃兵器、旗帜,一副溃败的模样。
而傅颜的骑兵,则士气大振,紧追不舍。
“难道……真是溃逃?”慕容友犹豫了。
若是溃逃,现在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但若是诱敌……
“王爷!你看!”一名亲卫指着地面。
地上散落着,不少黑狼骑丢弃的物品,破损的弓弩、断裂的刀剑。
甚至还有几袋干粮,更有一面黑狼骑的军旗,被随意丢弃在路旁。
这确实像是,溃败的样子。
“追!”慕容友终于下定决心,“但保持阵型,小心两侧!”
大军继续前进,路旁那面“丢弃”的黑狼骑军旗下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那是墨离“阴曹”的标记,意思是鱼已入网。
午时,燕军追至鬼哭涧入口,那支“溃逃”的黑狼骑,已经逃入峡谷,消失不见。
傅颜的骑兵停在谷口,等待命令,慕容友策马上前,望着眼前险峻的峡谷。
鬼哭涧,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昨日,慕容泓和王校尉的四千骑兵,就是死在这里。
如今,他也要进去吗?
“王爷,不能再进了。”李校尉急道,“此谷地势险要,一旦有伏兵,我军危矣!”
慕容友也犹豫了,但就在这时,峡谷中突然传来厮杀声!
还有傅颜的怒吼:“他们在内讧!快冲进来!!”
内讧?慕容友一愣,难道冉魏军真的崩溃到,自相残杀的地步?
他咬牙:“李校尉,你率步卒,在此等候。”
“本王亲率骑兵,进去看看!若有变,你立刻接应!”
“王爷!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慕容友不再多言,率亲卫营和剩余骑兵,共三千人,冲入峡谷。
一进峡谷,他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谷底,那支“溃逃”的黑狼骑,正在与另一支冉魏军交战!
而那支冉魏军的旗号,竟然是乞活天军!
黑狼骑和乞活天军内讧?难道冉闵军中,真的发生了兵变?
慕容友精神一振,正要下令助战,却突然发现,傅颜不见了。
刚才还在谷口喊话的傅颜,以及他的五千骑兵,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好!”慕容友脸色大变,“中计了!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峡谷两侧崖顶,突然竖起无数旌旗!
左边是“冉”字大纛,旗下,冉闵身披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持龙雀横刀,巍然屹立。
右边是“玄”字旗,旗下,玄衍青衫素袍,手中算筹轻摇。
更恐怖的是,崖顶上出现了无数弓弩手、投石机、还有……燃烧的火罐。
而谷底,那支“内讧”的,黑狼骑和乞活天军。
突然停止交战,齐齐转身,面向燕军,露出森然笑意,他们根本是一伙的!
“慕容友,”冉闵的声音从崖顶传来,如同雷鸣,“本王等你多时了。”
慕容友仰头望去,只见冉闵张弓搭箭,箭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那是“天命裁决”,冉闵压箱底的至宝。
“放箭!”冉闵下令。
“嗖嗖嗖!!” 箭如雨下!不是普通的箭,而是浸了火油的火箭!
更有投石机,抛下燃烧的“鬼火罐”,毒烟弹!
瞬间,整个峡谷,变成火海毒狱!
“冲出去!!”慕容友嘶声怒吼,率军向谷口冲去,但谷口已被巨石堵死!
李校尉的一万步卒,在外拼命清理,但巨石太多,一时难以疏通。
更可怕的是,崖顶开始推下,滚木礌石!
巨大的石块,沿着陡峭的崖壁滚落,砸入燕军阵中,血肉横飞!
慕容友左冲右突,身边亲卫不断倒下。
他右肋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红半边铠甲,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不能倒,他是慕容友,是“铁壁王”,是慕容燕国最后的支柱。
“冉闵!!!”他仰天咆哮,“有胆下来,与我一战!!”
仿佛回应他的挑战,冉闵从崖顶一跃而下!
不是攀爬,是真的一跃而下!三十丈的高度,他竟直接跳下!
落地时双膝微屈,震起一片烟尘,却安然无恙!
血渊龙雀明光铠,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血池。
龙雀横刀出鞘,刀锋所指,空气仿佛都在颤抖。
“慕容友,”冉闵一步步走来,“当年在棘城,未分胜负。”
“今日,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慕容友握紧断流槊,深吸一口气:“好。”
两人相距十丈,峡谷中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声,仿佛都远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慕容友率先发动,断流槊如毒蛇出洞,直刺冉闵心口!
这一槊,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快、准、狠。
更可怕的是,槊锋刺出的瞬间,三道倒钩同时弹出,封死所有闪避路径!
但冉闵根本没想闪,龙雀刀斜劈,精准地斩在,槊杆与槊锋连接处!
“铛!!” 巨响震耳欲聋!慕容友虎口崩裂,断流槊几乎脱手!
他连退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精铁槊杆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斩痕,与昨日那道斩痕几乎重叠。
而冉闵,只退了一步,高下立判。
“你重伤未愈,不是本王的对手。”冉闵淡淡道,“降了吧,留你全尸。”
“慕容家没有降将!”慕容友嘶吼,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断流槊化作漫天枪影,每一击都攻向冉闵要害。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速战速决。
但冉闵的刀法,已臻化境,龙雀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劈、斩、扫、刺,每一刀都简洁、高效、致命。
无论慕容友的槊法多么精妙,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刀破去。
十合之后,慕容友身上,又添三道伤口。
二十合后,他左腿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踉跄跪地。
三十合后,断流槊终于承受不住,在龙雀刀又一次重劈下,应声而断!
慕容友握着半截槊杆,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鲜血从右肋、左腿、胸前多处伤口涌出,在他身下汇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冉闵,忽然笑了。
“冉闵……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然天命……终究难测!”
言毕,他拔出腰间“守正”障刀,横于颈前。
但冉闵的动作更快,龙雀刀光一闪,障刀断裂,慕容友愣住。
“你不配自刎。”冉闵的声音冰冷,“你的命,要由本王来取。”
“这是对‘铁壁王’,最后的尊重。”
慕容友怔怔看着他,良久,缓缓放下半截刀柄。
“那就……来吧。” 他闭上眼睛。
冉闵举刀,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崖壁阴影中射出,直扑冉闵!
是傅颜!他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这最后的机会!
“王爷,快走!!” 傅颜嘶声怒吼,手中特制劲弩连发三箭,箭箭射向冉闵面门!
冉闵挥刀格挡,三箭皆被劈落。
但傅颜已趁机冲到慕容友身边,一把将他拉起,推向谷口方向:
“走!!!” 慕容友踉跄向前,回头望去。
只见傅颜独自面对冉闵,那张“千面胄”,在火光中狰狞可怖。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吞入口中。
那是“焚血丹”,慕容泓生前所赠,能激发全部潜能,但代价是生命。
服下药丸的傅颜,气势暴涨!
他弃了劲弩,拔出双刀,与冉闵战在一起!竟然……暂时挡住了!
“傅颜!!”慕容友热泪盈眶,但他知道,这是傅颜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不能浪费,咬牙,转身,一瘸一拐地向谷口冲去。
身后,传来傅颜最后的嘶吼:“王爷,来世,再做兄弟!!!”
然后是刀锋入肉的声音,傅颜,卒。
慕容友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终于,他冲到了谷口。李校尉已清理出勉强通行的缝隙,伸手将他拉出。
“王爷!快上马!”
慕容友被扶上战马,回头望去。
峡谷中,火焰冲天,毒烟弥漫,三千骑兵,已全军覆没。
而冉闵正提刀走出火海,目光如电,锁定了他。
“走!”慕容友嘶吼,李校尉率军护着他,向东疾驰。
他们要回邺城,只要回到邺城,就还有希望,但冉闵会让他们回去吗?
慕容友和李校尉,率残部狂奔十里,终于看到了邺城的轮廓。
但城楼上悬挂的旗帜,让他们浑身冰凉。
不是“慕容”的龙狼旗,而是“冉”字大纛,邺城……已经易主了。
“怎么可能……”李校尉目瞪口呆。
慕容友却明白了,是那些谣言,是那些内应,是慕容昭……
冉闵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只等他出城,就轻易拿下了,空虚的邺城。
他中计了,从始至终,都是计。
“王爷,现在怎么办?”李校尉颤声问。
身后追兵已至,冉闵亲率黑狼骑,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席卷而来。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绝境,真正的绝境。
慕容友忽然平静下来,他翻身下马,对李校尉道。
“老李,你带兄弟们……降了吧,冉闵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王爷!”
“这是命令。”慕容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活着。”
“告诉慕容楷……好好守着辽东,不要复仇。”
说完,他转身,面向追来的冉闵,手中握着那半截断流槊。
冉闵在十丈外勒马,黑狼骑四面围上。
“慕容友,”冉闵的声音传来,“你已无路可走。”
“我知道。”慕容友笑了,笑容洒脱,“但我慕容友,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举起断流槊,指向冉闵:“冉闵!最后一战!敢否?!”
冉闵沉默片刻,翻身下马,他解下龙雀刀,插在地上。
又解下阴阳逆乱矛、十方俱灭钩戟、九幽啼弓、全部放下。
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柄,普通的横刀。
“本王不用神兵,不用铠甲,只用这柄寻常战刀。”
冉闵道,“这是对你,最后的尊重。”
慕容友怔住,随即大笑:“好!好一个冉闵!来!!”
他冲上,冉闵迎上,两人在平原上,展开最后的对决。
没有铠甲,没有神兵,只有最纯粹的,武艺与意志。
慕容友虽重伤,但槊法精妙,每每在不可能的角度刺出。
冉闵刀法简练,却总能后发先至,破去杀招。
三十合后,慕容友力竭。
冉闵一刀斩断他手中槊杆,又一刀刺入他胸膛,刀锋透背而出。
慕容友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又抬头看向冉闵。
他忽然笑了:“谢……谢……”
谢什么?谢他最后的尊重,谢他让“铁壁王”战死沙场,而非困死城中。
冉闵拔刀,慕容友缓缓倒下。
那双曾坚守无数城池的眼睛,望着天空,渐渐失去神采。
最后的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龙城郊外。
他对那八个年轻人说:“我慕容友此生……”
“不求封侯拜相,不求青史留名,只求与我同袍者,皆能活着看见太平。”
可他食言了,他们都死了。
老陈,老吴,老三,老四,老五,老赵,老王,老傅……现在,轮到他了。
“兄弟们……”他喃喃自语,“等……等我……”
眼睛,缓缓闭上,铁壁王慕容友,卒,时年四十八岁。
冉闵站在尸体旁,沉默良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轻轻合上慕容友的眼睛。
“厚葬。”他对身后赶来的李农道,“以王礼。”
“遵命。”
冉闵起身,望向邺城,城楼上,“冉”字大纛,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战,结束了,慕容燕国在黄河以北的统治,结束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天下,依旧未定。
冉闵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坚毅,路还长,但他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直到……汉家光复。
直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活着看见太平。
他翻身上马,向邺城驰去。
身后,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血色,如同这个时代,如同这片土地。
血与火,生与死,荣耀与耻辱,忠诚与背叛……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血色中,缓缓沉入历史的深渊。
而新的时代,即将在废墟上诞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