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遥远模糊的背景,像潮水在远处涌动。
此刻却仿佛已经漫过了几道街巷,变得清晰可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甲叶碰撞的摩擦声,还有隐约的呼喝与混着风雪声,穿透窗棂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黎南霜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侧耳倾听,那声音时远时近,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的迹象。
反而像是有什么网,正在夜色中一寸寸收紧。
她下意识地朝金卫那边靠了靠,眼中的担忧不加掩饰。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吗?”她压低声音,仿佛怕街上那些搜捕的人听见,“就这样待在这里……金吾卫真的不会找上门?”
金卫早在黎南霜听见那喧嚣之前便已经捕捉到了那些声音。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那些声音于他而言清晰得如同就在窗外。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本能的警觉。
他在判断那些人的行进路线以及可能逼近的距离。
但当黎南霜的目光投过来时,他的眉头便立刻松开了。
“不会的。”他回答得平稳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娇娇安心,除非圣上亲自下旨,否则便是金吾卫,也得在京兆府拿了搜查令才能登门搜查。”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让黎南霜那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但也仅止于此。
圣上亲自下令?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落魄世家女,自然惊动不了圣上。
可……她转念一想,又想起方才金卫讲述的那桩旧案。
多年前那位名动天下的刺客,死在那个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
他的死亡消息轰动一时,朝野震惊,可他的死亡本身,却是悄无声息的。
金吾卫找到他时,他已经死透了,躺在偏僻巷道冰冷的积雪里,仿佛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弹幕:红豆这个名字真好听,可惜是个杀手。】
【弹幕:金吾卫当年到底有没有找到真凶,到现在都是个谜吧?】
【弹幕:盲猜一手红豆其实根本没死,又或者他的死有大隐情。】
“说起来,”黎南霜裹紧了锦被,微微偏头看向金卫,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那位红豆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呢?连他都逃不开金吾卫的搜寻吗?”
金卫闻言唇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对金吾卫的搜寻能力有些不以为然。
他自己便身在金吾卫,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客气:“金吾卫并没有那样的本事。”
这话说得直白,仿佛在他眼中金吾卫不过是一群拿着朝廷俸禄办寻常差事的普通人。
与当年那位能在重重深宫中取先皇性命的传奇刺客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他是怎么死的?”黎南霜追问道。
金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窗外风雪声依旧,远处的呼喝声似乎又远了些。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时的郑重。
“关于刺客红豆的死,坊间流传着许多说法。”他缓缓道,“其中流传最广一种说法是——他是自裁。”
“自裁?!”黎南霜睁大了眼睛,锦被滑落肩头也未曾察觉,“谢罪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是那位传奇刺客在重重包围中无路可逃,最终只能以死谢罪,保全最后的尊严。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金卫神情平静,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仿佛方才那个急切又笨拙亲吻少女的少年,与此刻这个讲述隐秘往事的讲述者,是两个人。
他看着黎南霜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
“娇娇你也会这么联想,说明这符合大多数人的逻辑,杀人本就有罪,更何况红豆刺杀的是曾经的天子,他之罪……”
“可谓当世最盛。”
黎南霜听着这话,眉头却蹙了起来。
有了金卫的“言传身教”,她说话也越发直白起来。
那些世家闺秀该有的委婉含蓄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裹紧锦被盯着金卫,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不服气的倔强:
“杀死一名昏君,也算罪吗?”
“百姓们说不定都对红豆感恩戴德,在私下里偷偷歌颂他,这样的人分明是大功臣,又何必谢罪?”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义愤,“若真是谢罪,又向谁谢罪?向那个被他杀死的昏君吗?”
“向那些因昏君而受苦的百姓吗?他需要谢罪吗?”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在百姓心里,他一定无罪。”
金卫深深地看着她。
【弹幕:黎宝说得对!杀昏君算什么罪!昏君好死,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弹幕:这姑娘三观正啊!难怪我两个女儿天天沉迷追直播,除了吃饭就是看直播,我能理解了。】
【弹幕:主播说的有道理,但那是封建王朝,杀皇帝就是谋逆,不分昏君明君……所以红豆必死,他自己在接下这一单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晓自己的结局了。】
【弹幕:楼上的别在这讲历史,看剧看剧!整的也太悲壮了……别把直播间气氛弄Emo了。】
金卫看向黎南霜的眼神里,赞许之色愈发浓厚。
那目光明亮而温和,像是在看一件令他骄傲的珍宝。
他唇角微微弯起,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这只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却并非最合理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