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是AI-7算出来的。
菌毯铺在威斯特玛的地下,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粮仓的出、铁料的流、油料的耗,全在网里记着。雷曼让AI-7把过去一个月的物资流向梳了一遍,梳完,一串名字跳了出来。
行会方面:铁匠行会老格等六人,将本应出自师傅份额的铁料定额,转嫁至帮工名下,合计超额摊派约四百斤铁料当量。另,粮商三户,借收成不好之名抬价三成,存粮未减。
贵族方面:一笔军需木料截留,指向马库斯家族私库之外的另一处——AI-7顿了顿,指向议政大臣宅邸背后的仓房。具体人名需进一步比对。
雷曼把投影关了。贴出去。城门口,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卡斯曼皱眉:点名道姓,不怕把人逼反?
逼反的本来就不是自己人。雷曼说,账本不点名,穷人就觉得又是官官相护。点名了,老格那类人脸上挂不住,反而老实。至于那位议政大臣——雷曼想起148章那个手背有暗纹的人,先不点,留着比对。账本天天更新,他的名字跑不掉。
第二天清早,城门口贴出了一张大黄纸。纸是菌毯打印机吐的,字比写的大夫还齐。第一行就是铁匠行会老格等六人超额摊派明细,下面列着每户转嫁的斤两、帮工的名字、短了的口粮数。第二行是粮商抬价的三户,标着存粮可支四月,涨价无据。
看的人围了三层。老达利挤在前面,眯着眼念给不识字的邻居听。念到老格名字时,人群里了一声——老格前天还站在会馆里说行会共体,不分彼此,话音还在街上飘着,脸先被人记住了。
汤姆也在人群里。他被几个禁卫军到了城主府,不是抓,是雷曼要见他。
院落里,汤姆站在雷曼面前,胸口的烫疤露在破衣领外。他以为自己要挨鞭子,肩膀绷着,膝盖微微弯,像随时要跪。
你砸的是粮铺的窗,不是老格的窗。雷曼开口,没绕,窗赔不赔?
汤姆不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赔。从你码头做工的工分里扣。雷曼把一张单子推过去,明天去萝格湾码头,格雷那里报到。搬一天料,记一天分。分够了,窗钱清了,你老婆的药钱,码头医务点管。
汤姆抬头,眼睛红了,但没掉泪。大公……我砸窗不对。
不对。但老格不对在前。雷曼说,账本贴出去了,以后谁多收,城门口见。你再砸,砸的是自己的工分。账本管得了明处的冤,管不了暗处的——可明处的冤少了,暗处的就藏不住。
汤姆走了。卡西亚在旁边看着,低声说:你这法子,不像是将军,像是账房。
将军只会压,账房才管根。雷曼指了指城门口的方向,那张纸比一百个兵都管用。兵压得住身,压不住心。纸让人自己算清——老格吸的血,明天全城都看见。看见的人里,有老格的同行,有他的街坊,有本来要替他说话的人。这一眼,比鞭子疼。
但雷曼心里清楚,账本治标不治本。汤姆胸口的烫疤是炉火烫的,可他眼里那点超出饿的躁,是圣水残留的术法灰。账本能逼老格吐出铁料,逼不出人脑子里被种进去的火星。那一层薄灰,得等时间慢慢落,或等一个更狠的真相砸下来。
傍晚,菌毯又传来一笔新比对——那位议政大臣宅邸背后的仓房,确实收过一批军需木料,没进北墙,进了私库。雷曼把这条标了红,没声张。
账本第一页贴出去了。威斯特玛的真道,从一张黄纸开始,一行一行,往实里写。风把黄纸的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像在替城里每一个人翻篇。
黄纸贴出的当天下午,行会里有了动静。老格当着几个师傅的面,把多收的铁料从私库搬出来,堆回行会的公共料场。有个年轻师傅脸挂不住,想说行会共体,被旁边人瞪了回去——黄纸上他的名字排第二,再嘴硬,下次贴的就是他。
布兰站在料场边看,回头跟雷曼说:这招比罚银子狠。银子罚了,肚里还怨;名字贴了,脸上挂不住,怨也咽了。
怨咽了,才是真的服。雷曼说,罚款是官压民,贴名是民看民。民看民,才长久。
但雷曼没松劲。傍晚菌毯又传来比对——议政大臣宅邸背后的仓房,第二笔截留浮出来了,这回是油料。数目不大,但连续两笔,方向就清楚了:这位手背有暗纹的大臣,借着军需的名头,往私库里搬。
先不点。雷曼把比对结果标进红档,等北墙的隧道封完,等码头立住了,等账本在城门口贴满一月。到那时,他再搬,搬的就是自己的位子。
布兰在料场边站到傍晚,看老格把铁料一筐筐搬回公共料场,筐绳勒进他掌心,红了。布兰回头跟雷曼说了一句:这师傅往后不敢了。
不敢是怕,不是服。雷曼说,怕管一阵,服管一世。要让他服,得让他看见——黄纸不只点他一个。议政大臣那笔,我也在记。今日点老格,明日点大臣,纸天天更新,谁都跑不掉。
正说着,一个贫民区的妇人挤到料场边,盯着老格搬的料,又抬头看了看城门口那张黄纸。她男人前天也喝了圣水,这两日脾气暴,摔了碗。妇人昨夜还骂老格,今晨看见黄纸,忽然懂了——不是老格一个人坏,是有人在上头用圣水搅浑了水,让穷人和师傅互咬。
大公,妇人怯怯开口,那圣水的事,啥时候能清爽?
快了。雷曼说,等菌毯把大教堂地窖的辐射中和透,等瓦里安带走的那些人回来——或者等他们自己醒。你男人先别喝教堂的水,码头医务点有符文水,去领。
妇人点头,攥着衣角走了。雷曼望着她的背影,想起155章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问过同样的话。问题没变,答案还在路上。
布兰次日又来报,说行会里另两个师傅,看见老格当众吐料,午后也悄悄把多收的定额退回了公共料场。没声张,但布兰的眼毒,一笔笔都记着。这俩是怕了,也是服了——黄纸的记性,比行会的脸面长。
雷曼听着,没笑。怕和服掺着,才是真管用。全靠怕,风头一过就犯;全靠服,这世道还没到那份上。掺着,才稳。
当夜,雷曼把议政大臣的第二笔截留也标进了红档,没往外贴。那笔油料数目小,此刻点出来,反而显不出分量。雷曼要等——等北墙封牢、码头立稳、账本在城门口贴满一月,等那大臣再伸手。伸手的次数多了,红档里的名就长,到时候一并掀,掀得才有分量。
账本不是刀,是种子。种子落进土里,急不得,得等它扎根。老格是头一道芽,破了土,后面的就好长了。
三日后再算,行会里前后有五个师傅把多收的定额退回了公共料场。没声张,但布兰的账本上,一笔笔都留着痕。布兰跟雷曼说:黄纸点名,点醒了不止老格一个。雷曼听着,在红档里把议政大臣那笔又描了一遍——种子破了土,根就得往下扎。等那大臣再伸手,红档里的名一长,掀出来便是连根拔。
又过两日,城南粮铺的价悄悄落了回去。不是雷曼压的,是老格吐了料,行会有了底气,粮商不敢再借收成不好抬价。一张黄纸的余波,竟荡到了粮价上。雷曼看着城门口那张纸,心想:账本这东西,写的虽是铁料,牵动的却是整座城的脉。
城南那妇人后来真来码头做了工,工分账上记着她赔窗的钱已还清。雷曼偶尔看见她在礁边搬料,腰板比先前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