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领回来了。
不是一瓶,是七瓶。卡斯曼让贫民区的七个信众家庭各去大教堂领了一瓶——瓦里安的助理祭司在教堂门口发,来者有份,每瓶半斤,装在陶罐里,罐口用红布扎着。领圣水的人排了一上午的队。
七个陶罐摆在院落的桌上。红布解开,罐口的封蜡完好。雷曼拿了一罐,凑近闻了闻——气味很淡,是教堂圣水常见的乳香底味。但底味下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
人的鼻子闻不确切。AI-7的鼻子可以。
将七罐样本逐一扫描。
检测仪的投影在桌面上展开,七罐圣水的能量曲线并排显示。前三罐曲线平稳——正常的圣水,带微弱圣光残留。第四罐开始,曲线出现了毛刺。第五罐,毛刺变成了尖峰。第六罐、第七罐,尖峰更明显。
四号至七号样本,检测到地狱能量残留。浓度递增——七号样本浓度最高,约为四号的三倍。残留特征与暗渠石片相似度89%。
89%。雷曼把七号罐拿起来,对着光看。圣水清澈透明,肉眼看不出任何异样。
卡斯曼站在旁边,脸色比昨天更难看。瓦里安在圣水里掺了东西。
不一定是瓦里安亲手掺的。雷曼说,但石片在祭器室,圣水也在祭器室配制——同一间屋子出来的东西,沾同样的味道。
怎么会有三罐是干净的?
前三个家庭领得早。可能瓦里安还没来得及在每一批里都掺——也可能他故意掺得有梯度,让人不容易发现。干净的三罐给前面的信众,让他们喝了觉得没事,后面的人就会信圣水护体。等掺了东西的圣水发下去,喝了的人被术法慢慢影响——情绪暴躁、猜疑、失眠——刚好可以解释成恶魔来了,人心慌乱
卡斯曼的手攥紧了。这比直接下毒阴险得多。
这叫腐化。雷曼把罐子放回桌上,墨菲斯托的手法——不是一刀杀死你,是让你慢慢变成你需要被拯救的样子,然后他来拯救你。
下午,联防议会例会。
到场的人比上次少了两个——两个贵族议员称病。但行会的布兰来了,堂区守卫的塞拉斯来了,贫民区的老达利和玛莎也来了。霍根到了最后才进来,坐在教会席位的角落,目光低垂。
雷曼没急着亮证据。先让卡斯曼通报了联防议会成立三天以来的执行情况——公开账目贴出去了、军需摊派方案在草拟、北墙符文钢板已嵌完三处。这些都是彩蛋——散在通报里,不集中讲。
然后,雷曼把七罐圣水摆上了桌面。
今天议一件事——威斯特玛城的饮用水安全。雷曼说,在座的有人去大教堂领过圣水。我也让人领了几罐。
他把检测仪的投影朝桌面一放——七条曲线亮在所有人眼前。
前三罐,干净。后四罐——他指了指尖峰,含有地狱能量残留。浓度递增。与北墙术法信标同源。
会场安静了几秒。布兰凑近投影看了看,问了一句:这东西喝下去会怎样?
短期无明显症状。AI-7的声音从检测仪里传出——雷曼特意开了外放,让在场的人都听到,长期低剂量摄入会导致情绪波动、猜疑心增强、睡眠障碍。高剂量摄入可能导致精神被动接受暗示——即更容易被术法影响。
玛莎的脸白了。她是贫民区的人,领过圣水——虽然不是这批,但她的邻居领了。
圣水里有恶魔的东西?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所有圣水。雷曼说,前三罐是干净的。但后四罐不是。问题出在大教堂祭器室——配制圣水的地方。
塞拉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刮,祭器室只有高阶祭司能进——
雷曼看着塞拉斯,只有高阶祭司能进。
塞拉斯的目光转向霍根。霍根还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霍根神甫。雷曼的声音不高,你知道祭器室的事。
不是问句。
全场目光集中在霍根身上。老神甫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里,布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老达利搓着粗糙的手心,玛莎的呼吸声能听见。
霍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浑浊,但目光不浑浊。
我知道。老神甫说,祭器室里有不该有的东西。亲眼看到了。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人信吗?霍根的声音沙哑,瓦里安是萨卡兰姆授任的高阶祭司。霍根只是一个堂区神甫。在信众眼里,瓦里安的话就是圣光的话。老朽说瓦里安有问题,信众会说我被恶魔迷了心。
现在呢?雷曼指了指投影上的曲线,数据不站我的边,也不站你的边。数据就是数据。
霍根看着那七罐圣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老神甫的手松开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个动作比说什么都清楚: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老达利这时开口了。码头工头的嗓门粗,但在这种场合压得很低:大公,我婆娘领过圣水——喝了两口。要不要紧?
带了没有?
带了。老达利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陶罐,递过来。AI-7扫了一下——干净的那批。
这罐没事。雷曼说,但别再喝了。等查清楚再说。
老达利点头点得很重,把陶罐收回腰间,像收一件保了命的东西。
布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船商行会的人精于盘账,他算的是另一笔:如果连教堂的水都有问题,这城里还有什么是干净的?他问得轻,手指却在桌沿敲得密。行会最怕的不是税,是乱——水都不干净了,生意怎么做?
塞拉斯的脸色更难看。堂区守卫本归教会节制,如今教会自己往外发掺了术法的圣水,他这身甲该听谁的,一时也说不清。他攥着斧柄,指节发白:祭器室出的东西,城里的弟兄都喝过。喝过的——要不要紧?
带样本来,逐一扫。雷曼说,先别声张,免得人心先垮。
霍根一直没开口。老神甫的手又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这一回攥得比刚才更紧。他比谁都清楚祭器室里坐着什么——半年前他亲眼看见瓦里安往石片里嵌过东西,那时他还只是觉得,没敢想是恶魔。如今数据摊在桌上,他才知道自己半年前就该出声。晚了大半年,城里的信众已经喝下去了。
老朽……霍根开口,又停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杯苦酒,是教会自己酿的。
散会后,消息传得比风快。到傍晚,城南已经有人在议论——教堂的圣水里有东西。瓦里安的助理祭司在教堂门口被一个妇人拦住质问,支吾了两句,转身关门。
瓦里安本人没有出现在教堂门口。
黄昏时,有人在城南的巷口看见他——一个人,穿着便袍,走得很急。经过一盏路灯时,光打在他手背上——手背的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血管里爬。
看见的人揉了揉眼,再看时,瓦里安已经拐进了巷子。
手背上的黑纹,像墨水渗进了纸里。
雷曼是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条巷口的目击报告的。他盯着黑纹在血管里爬那几个字,良久没说话。
这不是胜利。圣水的事揭开,不等于瓦里安倒台。瓦里安手背上的黑纹说明术法已经钩进他的身子——这种人,雷曼的装备治不了。裁决者能净化墙根的信标,净化不了被术法泡透了半年的活人。能拔出黑纹的只有时间、清醒,和当事人的意志——而瓦里安显然已经把意志交出去了。
更麻烦的是那些喝了圣水的信众。四罐带残留的圣水发下去,喝过的人像被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种子,要等它发芽才知道长出来的是什么。雷曼能公开数据,能劝人别再喝,却没法把已经喝进去的东西原样取出来。这是人类面对术法最无力的一面——伤不是一刀,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等你发现,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想的,还是被别人种进去的。
AI-7,配中和剂。雷曼把报告放下,符文水,先给城南那几户领过圣水的家庭。管不管用另说,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管。
他抬头看大教堂方向。钟楼今天没亮。瓦里安不在,那盏小灯暂时灭了——但雷曼不觉得是灭了,更像是人把灯藏进了袖子里。该亮的时候,它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