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走出山门不到半日，她就知道，被盯上了。
对方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冥离的感知在离开宗门后变得更加敏锐，像是脱离了某种束缚，四野的风声、鸟鸣、树木的呼吸，都在她的灵觉中清晰如画。
那道气息从后方追来，带着她熟悉的、夹杂着血腥味的那种阴冷——和过去十几年每一次追杀如出一辙。
她加快脚步，把冥烬拉到身侧，低声说：有人跟着我们。
冥烬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背绷紧了。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老样子。冥离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一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先走。
姐姐……
听话。
冥烬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的脚程不慢，但那道追杀的气息越追越近。
到了午后，山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层层叶片筛成碎片，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冥离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停下脚步，因为她已经感知到前方和左右三个方向都有灵力波动——对方绕了半圈，形成合围之势。
出来吧。
她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语气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四道身影从树影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方脸阔额，身着深灰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灵力气息浑厚而内敛，约莫灵师境八重上下。
冥离认得他——罗拉，家族旁支培养出来的清理者，十几年来一直负责追杀她和冥烬。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个个面色冷淡，目光中带着猎手审视猎物时的那种漠然。
两个小崽子，罗拉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逃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冥离下意识地将冥烬往身后护了护，目光迎上去，冷得像结了冰：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死心？罗拉身边那个叫周克的男子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锋利，你们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家族怎么可能死心？
那个人——指的是他们的父亲。
一个十几年前在族中掀起过腥风血雨的男人，最终却落下一个灭族的局面。
甚至是家人，也都死在了战场上。
留下的两个孩子，成了家族眼中必须被清除的。
冥离没有再多说，只是偏头对冥烬快速交代了一句：你先走。
冥烬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小心。
他的脚步向后撤了几步，却没有立刻转身跑。
他的目光在冥离和那四人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寻找一个出手的机会。
罗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下令全面进攻，而是用下巴点了点身边那个叫张特的男人：张特，陪她玩玩。
张特走出队列，身形比冥离高出一个头，拳掌交握时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望着面前摆好拳架的少女，冷笑一声，灵力在体内轰然运转，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坠落的巨石直撞过来，一拳挥出，带着沉闷的破风声。
冥离没有退。
她脚下稳稳站定，淡金色的灵力在拳头上凝聚，同样一拳迎上。
嘭——！
两拳碰撞的沉闷响声在树林中炸开，气浪卷得两人脚下的落叶向外翻飞了一圈。
两人同时后撤数步，张特站定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脸上的轻蔑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诧异。
这才过了多久？
上次交手时这女娃娃在他手上还撑不过十招，如今竟然已经能跟他正面拼拳了。
他没有犹豫，灵力再次爆发，这一次再无保留，拳势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拍向冥离。
冥离身形灵活地闪避格挡，偶尔找准时机回击一拳，两人在空地上你来我往，拳影交错，打得地面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又落下。
罗拉站在高处观察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这女娃子居然还留有余力，看那呼吸节奏，根本不像是被逼到了极限的样子。
周克，你也上。
周克应声掠出，从侧翼切入战场。
他的打法与张特不同，更偏诡诈，拳路刁钻，专攻人防守薄弱的关节和侧肋。
两名灵师境高手联手，局面立刻变得紧凑起来。
冥离的步法被迫收窄，攻防之间多了一些勉强，但她的呼吸节奏也开始改变，逐渐适应。
罗拉的目光沉了沉，片刻后再次开口：李斯，你也去。
第三人加入战场。
灵师境六重、四重、五重，三位同阶或更高修为的敌人，而且各自站位之间隐隐形成某种呼应之势——那是家族旁支训练出来的合击阵型，三人轮流进攻，彼此掩护，攻防转换如水银泻地。
冥离的修为只有灵师境四重，面对三人的围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落了下风。
李斯瞅准一个间隙，一掌拍在她肩头。冥离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风掀起的落叶，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后背重重磕在粗糙的树皮上，嘴角渗出一缕血迹。
小丫头，还真有点实力。李斯收掌站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周克嗤笑着走近：跟叔回去，叔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冥离撑着树干站直身，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
话音未落——
一道刀光从天而降。
那刀光快得惊人，从树冠的阴影中直劈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周克的面门。
周克脸色骤变，猛地后仰，脚步仓促后退，罗拉反应极快，一拳轰出，灵力化作一团浑厚的劲力撞上那道刀光，将其在周克面前寸寸击碎。
碎裂的刀光化作零散的能量四溅，但还是有一缕锐气擦过周克的袖口，将那片布料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
周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一刀要是再快半寸，被削下来的就不只是袖子了。
谁？！
他从树影中走出。
黑色劲装利落地裹着身形，腰间横刀的刀鞘还带着微微的余震。
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冷峻。
冥离愣住了：你怎么……
璇炀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锁定在罗拉身上，刀刃上残留的寒光还在缓缓熄灭。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冥离的不对劲。
下山历练回来后，她来后山找他的次数变得太过频繁，却又不像从前那样愿意多说话。
坐在他身边时，目光总是往北边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她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
最后的那天傍晚她离开后，他在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发现了一根落下的发绳。
他捡起来，认出了那是她之前一直系在手腕上的那根，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他握着那根发绳，离开宗门时，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刀，出了山门。
他追了数天。
靠着暗影留下的外围情报和他的直觉，一路向西，终于在枯松岭附近捕捉到了打斗的灵力波动。
他循着波动追过来时，正好看到她被三人围攻撞在树上的那一幕。
残影步在那一瞬间催动到极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拔了刀。
几个打一个，璇炀的声音很淡，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太公平。
罗拉眯起眼，目光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灵师境一重，比那丫头还弱一些。
这身法倒是有点意思，但那境界摆在那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小子，李斯上前一步，语气不善，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无关。
璇炀的刀尖微微抬起一寸。她的事，就与我有关。
冥离听到这话，撑着树干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罗拉冷笑一声，不再废话：那就一起留下吧。
三人同时扑向璇炀，合击阵型瞬间展开，三道灵力从三个方向交错压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璇炀一手搭在刀柄上，身形下沉。
拔刀斩。
残影步——三影杀。
三道残影同时在战场上散开，每一道都带着实质的刀光，凌厉得如同三柄同时出鞘的刀。
这是他在下山历练之后反复打磨出来的招法——将拔刀斩的爆发力与残影步的机动性融为一体，在极短的瞬间内制造出多重攻击，让对手无法判断真身所在。
三个呼吸。
仅仅三个呼吸，三名追杀者全都被逼退。
那三道刀光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人根本来不及思考防御，只能本能地向后撤步。
三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各自退开数步才稳住身形，脸上都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
周克脸色难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发颤的握刀手。
他完全低估了这个少年。
璇炀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下。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沉，刀势走的是圆弧，看似慢了些，内劲却在刀锋中层层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