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许诺,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不管你去了哪里,我会找到你。
冥离的眼眶泛起了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表情,声音有些哑了:你这人……真会说话。
我没在说话。
冥离没有接话。
她悬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碰璇炀的手背。
只是一触,就收了回去,像蜻蜓点过水面。
然后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正好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连发梢都在发光。
那我等你。
她说。
她转身,赤足踏过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脚踝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向山路,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她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璇炀坐在岩石上,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走远,被暮色与树影逐渐吞没,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浓烈的橘红,再慢慢褪成暗蓝。
两天后。
石晏清又一次跑下了山。这一次他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得发白,找到璇炀时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说:冥烬不见了。
璇炀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手上一顿,放下手里的物件:什么意思?
石晏清喘匀了气,语速很快: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他不在房间。我问了苏穆晴长老,说他和冥离姐姐前几天就请了假,下山了。
璇炀沉默了片刻:请了多久?
长老没说清楚,就说他们有事要处理,归期不定。石晏清眉头紧皱,压着声音道,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
璇炀没有回答。
他已经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刀,干粮,几瓶丹药。
石晏清愣住了:前辈……你这是?
先去问问情况。
璇炀先去了一趟内门。
苏穆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神色安详,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看到璇炀站在院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放下茶杯。
你来了。她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璇炀没有坐。苏长老,冥离和冥烬……
走了。苏穆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前天傍晚走的。冥离来跟我辞行,说要带冥烬回族地一趟。
她说了多久回来吗?
苏穆晴摇了摇头:她说,如果顺利的话,会回来。如果不顺利——
她没有说完。
那几个字悬在空气中,像没落下来的雨。
璇炀沉默地站在那儿。
苏穆晴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告诉你。
璇炀没有接话,但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苏穆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之色淡去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室内,片刻后拿着一枚玉佩出来,递给璇炀。
这是冥离落在我这里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璇炀接过玉佩。
入手温热,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兽纹——和冥离以前衣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线条简洁而有力,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他握着玉佩,指尖摩挲过那些刻痕。
她早就想到了。璇炀低声说。
苏穆晴点头:她比你更了解她自己。
璇炀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要走。
苏穆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那孩子……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她吃过的苦。她跟我学了一年,从不提从前的事。
璇炀的脚步骤然一停。
但她跟我说过一次——她说,遇到你之后,她觉得自己运气变好了。
苏穆晴的声音很轻:你大概是她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件好事。
璇炀没有回头,但他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然后他走出院门,步伐比来时更坚定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去追。
他需要信息。
盲目的追赶,只会把人追丢。
浅清镇,暗影据点。
酒馆的门帘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沉,酒气混着烧柴的味道淡淡地弥漫着。
璇炀掀帘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朝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情报。
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一个伙计端着一壶茶过来,放下时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璇炀不动声色地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冥氏姐弟,三日前向西行。目击方向在枯松岭。同行者暂无。
三日前。
枯松岭。
向西。
那正是通往北方边陲的方向。
璇炀将纸条收入袖中,喝完那杯茶,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掌柜忽然叫住他:小子。
璇炀回头。
掌柜隔着柜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真切。
你查的那件事……那个地方,不是好惹的。你要是去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
掌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说:如果你需要帮手——暗影有暗影的规矩,不免费。但你攒的那点积分,够买一个提醒。
什么提醒?
冥氏家族十几年前就没了。如今那里,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任领主。更麻烦的是,他们近亲的家族领地意识极强,外人一旦踏足,会被当作入侵者处理。掌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一个人去,未必能活着出来。
璇炀的眼神微微凝住。
冥氏家族灭亡了。
他在遗迹中就隐约听过一些碎片——冥离和冥烬是幸存者,一直在被追杀。
但被其他家族排斥家族已经覆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意味着还有路可走,后者意味着她们要回去的,是一片早已不属于她们的故土。
多谢。
别谢,要付积分的。
璇炀嘴角微动:扣王雪狐的就行。我是他亲自点进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酒馆。
开玩笑,好不容易在清剿赤岭十三盗的时候攒了四个积分,哪能就这么花了。
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璇炀只带了无光横刀和少许干粮。
室友们看到他在收拾行李,还以为是又接了任务堂的委托,一脸羡慕地凑过来问这次去哪儿。
璇炀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挂好,把干粮塞进储物镯。
走到山门时,石晏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夜色从山间漫上来,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单薄。
他看到璇炀走来,站起身,目光坚定:你要去找她们?
璇炀点头。
石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拳头:我跟你一起去。
璇炀看着他。
冥烬也是我朋友。石晏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能……
你不能去。
璇炀打断他。
石晏清愣住了:为什么?
璇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留在宗门,继续修炼。我没记错的话,微尘界要开启了,你在宗门里照看这东西,比跟我走更有价值。
石晏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头,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很久才松开。
他知道璇炀说得对。
他现在还太弱,跟着去只会成为累赘。
那你……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你要活着回来。
璇炀看着他。
少年站在暮色里,满眼都是不肯落下来的泪光。
璇炀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稍纵即逝,像夜风拂过水面。
他转身,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山风卷起来,吹动他的衣角,衣摆在夜色中翻飞。
石晏清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快要被夜色吞没时,他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白璇前辈——!
璇炀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你要把冥离姐姐和冥烬都带回来——!
璇炀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山路蜿蜒向下,两侧的树木在夜色中融成模糊的暗影。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第一个转弯处,被树影和夜色完全吞没。
石晏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山间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攥紧拳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了,谁也听不清。
…
冥离决定离开,是在下山历练回来后的第七天夜里做出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内门宿舍的窗台上,看着月光铺满庭院,银白的光落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知道自己的血脉正在苏醒,那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慢慢发热,从心脏流向四肢,再从四肢回到胸腔,日夜不停地循环。
内门的修炼室灵气浓郁,却太过封闭,四壁的石墙隔绝了天地间的风与草木,血脉的躁动在这种环境里反而被压得更紧,像一壶烧到半开的水,锅盖被里面的蒸汽顶得砰砰作响。
她需要一个更开阔的地方,一处能让她毫无保留地尝试觉醒的地方。
最好是故地的方向,那儿的风、那儿的水、那儿的土地,与她的血脉有最原始的呼应。
第二天一早,她便去找了苏穆晴长老,只说有事要带冥烬下山处理,没有说具体缘由。
苏穆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准了假。
冥离知道师父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也知道,师父不会拦她。
她没有告诉璇炀,也没有告诉石晏清。
离开那天清晨,她和冥烬从侧门出了宗门,连行李都没多带。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卷入那个已经覆灭了十几年的家族残留下来的恩怨。
那些东西是她和冥烬的,不该由旁人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