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站在院中,被乔无尽这一问逼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吞吞吐吐的模样,犹豫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眼神微微躲闪,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那笑容还在,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自然,像是被人强行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怎么看怎么别扭。
乔无尽看着她的模样,看着她的支吾,看着她的躲闪。
那一瞬间,所有的疑点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轰然冲过,连续十几日一成不变的艳阳天。
妻子过分到不正常的顺从。
四皇子诡异的宽容与沉默。
每一次他想要出门时,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挽留,还有方才,妻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凝滞。
够了。
已经够了。
乔无尽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可
在那谷底的最深处,却有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猛然升腾而起,那怒火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被人耍了!
被人像耍猴一样,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过了十几日荒唐可笑的神仙日子!
他晒太阳,吃葡萄,搂女人,悠哉游哉,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让他享受几天清福。
全是假的!
全是骗局!
有人把他当成一只笼中的雀鸟,一只缸里的游鱼,一只供人取乐的玩物。
而他乔无尽,堂堂先天武者,威震一方的乔家老祖,竟然真的就那样傻乎乎地钻进了笼子,游进了缸里,在那些虚假的阳光里躺了十几日,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戏弄的小丑。
羞耻,愤怒。
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比那夜在雪地里更加冰冷的寒意。
妇人还在那里言语吞吐,还在试图挤出什么话来,还在努力维持着那副虚假的面孔,乔无尽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此刻已经不再有半分慵懒与餍足,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他直接大声斥道,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院中的腊梅枝都微微颤动。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诓骗于我!”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怒意与寒意。
“我已经清楚了!”
“你绝不是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阳光依旧洒落,暖洋洋的;腊梅依旧飘香,幽幽的;远处甚至还有丫鬟洒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可这一切,在乔无尽眼中,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假的、一戳就破的皮。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妻子,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先天真气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他让你来骗我的?”
“把我当猴耍,很得意是吗?”
那妇人站在院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就那么僵着,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如同面具般的僵硬。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涣散,像是被人突然抽去了魂魄,又像是一具精美的偶人突然断了线。
可只是那么一瞬。
下一瞬,那僵住的嘴角缓缓动了。
不是恢复笑容,而是向下弯去,弯成一副惊愕的、受伤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双眼睛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水光,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丈夫莫名其妙痛骂一顿的、委屈至极的妇人。
“老……老爷?”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惊惶,几分不解,几分被刺痛后的脆弱。
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心口,那模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还是你练武练得太过,入了魔障?”
她越说越急,脸上的担忧竟然压过了委屈,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与关切。
她上前一步,又像是怕被他呵斥而停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模样可怜极了。
“老爷,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还是那夜回来之后,受了什么刺激?
我……我这就去找郎中,找最好的郎中!城东的张老先生,专治这种……这种……”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泪,一边急急忙忙地转身,嘴里还念叨着:
“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去!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那模样,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丈夫突如其来的疯话吓坏了、却依旧一心为丈夫着想的妻子。
乔无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急切话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动摇。
万一……
万一真的是我疯了?
万一这些疑点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万一眼前这个流泪的、着急的、要去找郎中的女人,真的是我的妻子?
可就在那妇人转身的刹那,乔无尽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急急忙忙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见了她匆匆而去的身影,在阳光下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看见了她转过月洞门时,那本该被门框遮挡的身形,竟然直接穿了过去,如同穿过一层虚幻的光影。
乔无尽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所有的动摇,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依旧暖洋洋的太阳,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
“夫人……”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夫人她……右脚早年受过伤,走路时,会微微有些跛。”
“而你方才转身时,走得那么急,却走得那么稳,那么流畅。”
“你若是我的夫人,怎会不知道,自己是个跛子?”
院中一片死寂。
那已经穿过月洞门的身影,僵在了那里。
可只是下一瞬。
那僵住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妇人脸上的惊惶与委屈尚未褪尽,可在那之上,又浮现出更多的担忧之色。
那担忧是如此真切,如此深厚,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她最关心的,始终只是丈夫的病情。
“老爷……”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哄劝。
“你是不是忘记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回到院中,站在乔无尽面前。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又出现了,清晰而完整,与常人无异。
“早在几年前,你就带回来一颗丹药,说是从南疆求来的灵药,能治百病。我服用了那颗丹药后,这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轻轻抬了抬,又放下。
“已经好了呀。”
她抬起头,望着乔无尽,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老爷,你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怎么连这事都忘了?”
乔无尽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盯着妻子的右脚,看着那双站在青石板上的脚,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确实,没有半点跛态。
他闭上眼,开始在记忆中搜寻。
丹药……
南疆……
治疗腿伤……
一幕幕画面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他想起来了,大约是三年前,他的确从南疆带回了一颗丹药。
那是他花费重金、托了许多关系才求来的,据说是某个隐世高人炼制的灵药,对陈年旧伤有奇效。
他带回来后,确实交给了妻子,让她服下。
然后……
然后妻子的腿,确实慢慢好了。
这事是真是假?
乔无尽皱着眉,细细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妻子服药时的场景,她后来走路渐渐稳当的过程,还有那些日子他心中的欣慰与满足,这些记忆都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难道……是真的?
难道他记错了?
难道妻子并没有跛脚,或者说,跛脚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乔无尽脸上的怒色,不由地缓了缓。
可那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未曾舒展。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妇人。
那张脸上满是担忧与关切,那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安,那微微颤动的嘴唇仿佛随时会再吐出几句劝慰的话来。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方才那满腔的怒火,竟有些无处安放。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那个“这个世界是假的”的念头,却并未彻底消散。
只是从确信,变成了怀疑。
又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下一秒。
乔无尽忽然转身。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迈开,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老爷!老爷你要去哪儿?”
身后传来妇人急切的呼唤声,脚步声也跟着响起,似乎想要追上来。
乔无尽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他只是一步跨出院门,将那呼唤声甩在身后。
院门外,是另一番天地。
阳光铺满了整条长街。
那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面,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市井喧嚣。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群中,高声吆喝着: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几个孩童围着他跑,眼巴巴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
对面的包子铺刚出笼,腾腾的热气裹着肉香飘散开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热包子!”
再往前,是个卖布的摊子。
各色布匹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妇人正拿着匹青布仔细端详,与摊主讨价还价。
旁边站着她的丈夫,怀里抱着个娃娃,那娃娃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够那布匹。
街角处,几个老头正围在一起下棋,旁边还站着几个看客,不时发出“哎呀”“妙啊”的惊叹声。
不远处的茶楼里,传出阵阵说书声,那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着什么江湖传奇,引得满堂喝彩。
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边走边唱;还有牵着马的客商,正与客栈伙计交涉着什么;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边走边吟诗……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热闹。
乔无尽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的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是皇城的街道。
他走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家包子铺,他以前还去吃过几次;那个茶楼,他也曾与朋友在那里喝过茶;那些店铺、那些人,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
可越是熟悉,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
太完美了。
这街道,这些人,这热闹,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照着记忆原样复制的。
乔无尽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热闹的人群里。
周遭的热闹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其中。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辘辘声,茶楼里传出的叫好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他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弯着腰,从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手里接过铜板。
那孩童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小贩将糖葫芦递给他,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了句什么。
孩童转身跑开,嘴里喊着:
“娘,娘,我买到啦。”
乔无尽的目光在那孩童身上停留了一瞬。
太甜了。
那笑容,那眼神,那蹦蹦跳跳跑开的模样,都甜得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世间的孩童固然可爱,可哪个孩子得了糖葫芦,不是先急吼吼地咬上一口,哪会这样乖乖跑去找娘?
他继续往前走。
包子铺就在前面。
腾腾的热气从蒸笼里涌出,裹着肉香飘散开来,在阳光里翻卷升腾。
门口站着几个人,正等着新一笼出屉。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嘴里还念叨着:
“好了没”。
旁边是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一边等一边跟另一个妇人聊着什么,不时发出几声笑。
乔无尽绕过他们,在铺子外头的一张方桌前坐了下来。
这桌子靠街,能看清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能听见周围人的闲谈。
他刚坐下,便有跑堂的小厮迎了上来,肩上搭着块白毛巾,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客官来啦!吃点啥?”
那小厮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跑堂特有的那股热乎劲儿。
乔无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来一笼肉包。”
“好嘞!一笼肉包。”
小厮拖长了声音朝铺子里喊了一句,又转向乔无尽:
“客官喝茶不?”
“不用。”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乔无尽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着他快步走进铺子里,跟蒸笼前的师傅说了句什么,又拿起抹布擦了两张桌子,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乔无尽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面前走过,边走边摇着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嘴也没闲着:
“针线,胭脂,头绳,便宜卖啦。”
那吆喝声抑扬顿挫,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恰到好处,像练过千百遍似的。
旁边走过一对男女,像是夫妻。
男人在前头走着,手里提着几包点心,女人跟在后面,小碎步迈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
“走慢点儿,走慢点儿,我跟不上……”
男人回头看她一眼,放慢了步子,等她赶上来,两人并肩走了。
乔无尽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脚上。
她的步子迈得很碎,很急,像是在努力表现一个跟不上丈夫的女人。
可那碎步迈得太均匀了,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每一步落下时的高度都差不多,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客官,您的包子。”
小厮端着笼屉过来了,将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又递过一双筷子。
那笼屉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笃”,声音清脆,恰到好处。
乔无尽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看着那笼包子,看着那些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包子,一个个圆润饱满,褶子均匀得像用模子压出来的。
“客官慢用啊,有事您招呼。”
小厮笑着退下了。
乔无尽依旧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吃包子的人。
旁边那桌坐着个中年汉子,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嘴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吃得极快,一个包子三口两口就没了,又去抓下一个。
那吃相。
活脱脱就是一个饿极了的人。
可他的咀嚼次数,每一口都是七下。
乔无数了数了。
那汉子往嘴里塞一口包子,嚼七下,咽下去,再咬一口,再嚼七下,再咽下去。
从第一个包子到第三个包子,每一口的咀嚼次数,分毫不差。
再远些的那桌,坐着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吃。
他吃得很斯文,一口包子要嚼很久,边嚼边眯着眼,似乎很享受那滋味。
他的咀嚼次数,十二下。
每一口都是十二下,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下。
乔无尽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包子,看着周围这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那些人,那些动作,那些话语,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他们不是人,只是幻影。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鲜香浓郁,汁水四溢。
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美味,甚至能感受到肉馅里那一丝丝姜末的辛辣,那一点点葱花的清香。
可乔无尽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
这味道……
和他记忆中那家包子铺的味道,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他慢慢放下包子,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暖洋洋的太阳。
那太阳挂在正中,一动不动。
乔无尽缓缓抬起头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直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惊惶,没有那刻意收敛的锐利与警惕,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平静。
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就那样望着头顶那轮太阳。
那太阳悬在天穹正中,一动不动。
没有偏移,没有西斜,就那么定定地挂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钉在了那里。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这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
可他看着那太阳,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更像是……某种认命后的释然。
“这……”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喃喃自语,被周围的热闹喧嚣轻易吞没。
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果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上移开,缓缓扫过眼前这条街道。
一遍。
又一遍。
像是一出永不停歇的戏,在他眼前周而复始地上演。
“大梦一场。”
乔无尽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很轻。
轻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可就在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周围的喧嚣似乎忽然凝滞了一瞬。
那些吆喝声,那些笑声,那些脚步声,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的键,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是一刹那。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可那一刹那,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