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这很不对!
乔无尽的心中,骤然生出警觉。
那警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尖锐得如同刺入脑海的一根冰针,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妻子脸上缓缓移开,再次望向天边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
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
一如前十几日一样,那暖洋洋的阳光会洒满庭院,洒在他的摇椅上,洒在他的身上。
丫鬟会端来果盘,会剥好蜜饯喂进他嘴里。他会躺在那里,喝茶,吃果,晒太阳,一直躺到日头西斜。
一切都那么完美。
一切都那么惬意。
完美得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荒谬的、可怕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无他。
只因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于美好了。
这几日,他不出门,便天天有好太阳,有好日子。
仿佛老天爷专门为他乔无尽一个人,调好了天气,备好了暖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享受这从未有过的惬意。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气是老天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围着他乔无尽转了?
还有妻子。
乔无尽的思绪飞速转动,一个个疑点如同水面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
明明以往的时候,妻子总会有那么一刻钟,会对他念叨两句。
不是嫌他喝酒太多,就是怪他回来太晚,要不就是絮絮叨叨说着府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那些念叨,有时候确实让他觉得不自在,甚至不耐烦。
可自从他从那客栈回来之后……
妻子对他,似乎就极为顺从。
他不想吃水晶菩提?
好,拿去给夫人处理。
夫人二话不说就接了。
他每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夫人从不来催他,更不念叨他。
他夜夜歇在三姨娘那边?
夫人连问都不问一句。
这一份顺从,起初他只觉十分舒心。
毕竟没有人念叨他了,耳根子清净,好不乐活。
可现在细细想来……
却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那是他的妻子。
那个陪他从茅草屋走到深宅大院的女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女人。
她会念叨他,会管着他,会时不时给他添点不自在,那是几十年夫妻生活里,最真实的一部分。
可这几日的妻子,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一个真实的妻子,倒像是……
一个按照他心意打造出来的、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的梦中人,这个念头让乔无尽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四皇子。
他此次刺杀五公主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
手下几乎死绝,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个客栈里。
按照常理,四皇子就算不杀他,也必定会勃然大怒,狠狠斥责他一顿,甚至削减他的供奉,冷落他一段时日。
可当初他回来时,四皇子却并没有如此 ,不仅没有斥责,反而还给了他一些酬劳,说什么“辛苦了”“回来就好”。
乔无尽当时只当是四皇子大度,或者是不想在这时候折损一位先天武者。
可现在想来……
这明显不符合四皇子的性格。
以他对四皇子的了解,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让他失望的人。
更何况是刺杀五公主这等大事,失败之后,四皇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以四皇子的性格,必定会继续派人追杀五公主,不死不休。
可直到今日,他都没有听说过四皇子继续派遣任务的消息。
那五公主,仿佛就这样被遗忘在了那间破旧的客栈里,再无人问津。
这怎么可能?
这太不符合四皇子的性格了!
除了这一疑点,还有那些杀手……
那些死在客栈里的杀手,来自各方势力,是安插在四皇子身边的眼线。
他们死了,那些势力会善罢甘休?
他们难道不会派人来追查?
不会来找他乔无尽问个清楚?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几日,他乔家的门槛,干净得连一只陌生的脚印都没有。
仿佛那些杀手,那些势力,那些本该接踵而至的麻烦,统统消失不见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刻意为他营造一个,安宁的、惬意的、没有任何烦恼的……美梦。
乔无尽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望着天边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望着那即将如往常一样温暖明媚的太阳,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现在的日子,是乎……太过于美好了些 ,可现实的生活里,会有如此美好的事吗?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刀光剑影,是尔虞我诈,是你死我活,是无尽的算计与反算计。
现实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日子,更不会有连续十几日的艳阳天。
现实里。
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风雪。
就像那一夜,他在客栈外跪着时,落在身上的那些冰冷刺骨的雪花。
那才是真实。
那才是他乔无尽应该过的日子。
可这几日呢?
这几日,他活在了一个阳光明媚、万事顺遂的世外桃源里。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乔无尽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的目光,从妻子脸上掠过,从庭院里扫过,从那株老梨树上掠过,最后,再次落在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上。
那霞光依旧绚烂,依旧温暖。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雪地里,那位前辈说过的话。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全在你一人而已。
全在你一人而已。
乔无尽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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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之中。
许夜依旧站在那片雪地上,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跪伏的身影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微微加深了几分。
“终于……开始怀疑了么?”
他轻轻自语,声音被风声吞没。
跪在雪地里的乔无尽,依旧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皮之下,那颗眼球正在剧烈地转动着,仿佛正沉浸在某个极度不安的梦境之中。
许夜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如水。
快了。
很快,这场美梦就要醒了。
只是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看见这片真实的风雪时,会是什么神情?
许夜很好奇。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
天边,没有霞光。
只有无尽的风雪,和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幻境之中。
乔无尽瞧着眼前的身边人,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找出些什么。
“老爷?”
妇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唤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那温婉的笑容,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乔无尽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那几缕霜白的发丝。
太熟悉了。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每一处轮廓。可此刻,这份熟悉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是刻在一个模子里的。
妇人见他久久不语,便又笑了笑,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爷,这几日的天气的确是奇怪了些,连着好几日都有日头。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当年的汉中,本来该是雨季,却生生旱了一月有余。这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天气。”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开解的意思。
乔无尽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在她身上逡巡着。
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移到她身上的衣裳,移到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手,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夫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恍惚,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这几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怎的身上的气息,都一样?”
这话问得古怪。
气息这东西,本就虚无缥缈,谁会去留意这些?
可乔无尽偏偏留意到了。
这几日他每日清晨都会见到妻子,每次靠近她时,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清淡,好闻,却不浓烈。
按理说,女子身上的香气因香薰、因衣物、因时辰而变,不可能日日相同。
可这几日,妻子身上的气息,真就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柔,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仿佛在笑他一个大男人,竟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
她笑着摇头:
“这几日,我都是用的一种香薰,是前些日子新配的方子,用着觉得好,便日日都用它。气味当然差不多了。”
她说着,还抬起袖子,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乔无尽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说得通。
香薰而已,日日用同一种,确实气味会一样。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异色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开脚步,一步跨过了大堂的门槛,来到了院子里。
阳光洒落,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腊梅的香气幽幽飘来,一切都是那么惬意,那么美好。
可乔无尽站在那里,却忽然觉得,那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身上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虚幻。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身后的妇人,缓缓开口:
“今日早膳,不必准备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已经升起的太阳。
阳光刺眼,他却只是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
“我想出去吃些不一样的。”
话音落下,身后安静了一瞬。
随即,妇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关切:
“老爷,想吃什么,给家里的下人说一声便好,何必出去?外面的吃食,哪有家里的干净。再说……”
她的脚步走近,来到他身侧,声音愈发温柔:
“昨日小莹儿还念叨着,想跟外公学刀呢。你就先在家中用了饭,也好教教她。那孩子盼了好几日了,昨日还问我,外公什么时候有空。”
小莹儿。
他的亲孙女。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会扑上来喊外公,软软的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缠着他讲那些江湖上的故事。
他素来疼爱这个孙女,比疼自己的儿女还多几分。
若是往日,听到这个,他定会心软,定会点头,定会留下来。
可此刻。
乔无尽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餍足,只剩下一种锐利到近乎刺骨的审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夫人。”
“为何这几日……”
“我一提出想要离开府邸,你便寻理由,阻拦于我?”
话音落下。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那腊梅的香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妇人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依旧慈和,依旧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可那一瞬,乔无尽分明看见。
她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刹那。
……
现世之中。
许夜静立于风雪里,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道跪伏于雪地的身影上,乔无尽依旧一动不动,积雪已覆盖了他的肩头、后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掩埋。
可许夜眼中,此刻却闪露出一抹极淡的疲惫之色。
那疲惫很轻,很浅,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它确实存在着,如同一缕淡淡的云翳,掠过他平静如水的眼眸。
神识入侵乔无尽的识海,为其编织出那个美轮美奂的幻境,这对神识的消耗,着实不小。
幻境越真实,越精细,对神识的负荷便越大。
他要模拟出乔无尽的妻子、女儿、丫鬟,要模拟出乔家庭院的每一处景致,要模拟出阳光、微风、花香,还要让那些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符合乔无尽记忆中的模样。
更要在那幻境之中,不动声色地埋下种种疑点,让乔无尽自己去发现、去怀疑、去挣扎。
这一切,都需要神识的持续输出与精细操控。
只是这么短短的几个呼吸,或者说,在乔无尽的幻境里已经过去了十几日,许夜便已经感觉有些困倦了。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疲乏,如同久未休息的人,眼皮微微发沉,思绪的运转也慢了半拍。
他眨了眨眼,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用那瞬间的凉意驱散些许倦意。
“说到底,还是修为太过弱小。”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
若是他修为更高,神魂更强,便可以编织出一个真正完美的幻境。
一个让乔无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破绽的幻境。
那幻境里的每一个人物,都会有更丰富的细节,更真实的反应,更难以预测的自主。
他们会像真人一样,偶尔说些出乎意料的话,做些不合常理的事,让整个幻境更加鲜活、更加无懈可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许夜的目光落在乔无尽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幻境里埋下的那些疑点,连续十几日的晴天,过分顺从的妻子,四皇子的异常反应,都是故意的。
是他刻意留下的破绽,让乔无尽有机会去怀疑,去挣扎,去醒来。
因为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支撑一个永远不醒的幻境。
与其让乔无尽在某一天因为幻境的某种瑕疵而猛然惊醒,不如他自己埋下这些疑点,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可控。
可即便如此,这份消耗依然不小。
想到这,许夜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觉,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个念头。
修士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
在这修仙路上,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是连上桌资格都没有的小卒。
可他仅仅凭借这初成的神识,便已经能做到将一位先天武者拉入幻境之中,令其暂时无法脱离,在那虚幻的世界里沉沦十几日,对真实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仅仅练气一层。
便有如此手段。
若是那些高高在上、能端坐云端的更高境界修士呢?
许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向更远处延伸。
筑基境呢?
金丹境呢?
元婴境呢?
那些境界的修士,神识该强大到何种程度?
他们的手段,又该骇人到何种地步?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仙侠志怪,那些关于幻术,迷境 心魔的描写,那时只当是文人的想象,是夸张的譬喻,从未当真。
可此刻。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可能性。
那些高阶修士,是不是能制作出真正完美的幻境?
一个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疑点、与现实别无二致的幻境?
一个让被困其中的人,永远无法察觉自己身处虚幻的幻境?
然后,让那些下修,永生永世,都困在那幻境之中?
不能脱离。
无法醒来。
直到肉身腐朽,直到生命终结,直到灵魂消散,都还沉浸在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美梦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去?
许夜的心,微微沉了一沉。
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也是对修仙之路的更深认知。
这条路,越往上走,越是惊心动魄。
每一个境界的跨越,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手段的质变,是对世界认知的颠覆。
他如今站在练气一层的门槛上,已经窥见了这份可怖。
那更高处的风景,又会是怎样?
许夜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心绪压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乔无尽,那位先天武者依旧跪在雪中,沉浸在幻境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困了多久。
“慢慢来。”
他在心中轻轻道了一句。
无论是这场幻境,还是这条修仙路。
都要慢慢来。
风雪依旧,夜色愈深。
许夜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拂,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幻境中那个已经开始怀疑的人,最终做出他的选择。
幻境之中。
乔无尽静静等着妻子的回答。
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妻子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慵懒餍足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先天武者应有的锐利与清明,如同鹰隼盯着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妇人脸上的笑容,在那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很短暂。
短暂到若换作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甚至连眨眼都算不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停滞了那么一刹那,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不自然。
随即,那笑容便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般温婉,那般慈和,那般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可乔无尽看见了。
他乃是先天武者,目力何其毒辣?
那短短一瞬的凝滞,那抹稍纵即逝的不自然,在他眼中如同黑夜中的一点火光,清晰得刺眼。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但他并未表露出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方才质问后的余韵。
他只是那样看着妻子,等着她开口,等着看她会如何解释,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看着乔无尽,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仿佛只是在哄一个突然闹脾气的老小孩。
“老爷,我并没有阻拦你出去的意思……”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
只是什么?
乔无尽静静地等着。
院中的风轻轻吹过,腊梅的香气幽幽飘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一切依旧是那般惬意,那般美好。
可这一刻的乔无尽,却只觉得那香气有些腻人,那阳光有些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