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把最后一条触手从祭柱底座的缝隙里抽出来,灰雾缓缓收缩,重新在崖壁前凝聚成那团模糊的人形。
它的体型比刚从封印里出来时小了好几圈,周身翻涌的雾气也淡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浓稠得近乎实质,而是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雾气背后崖壁上那些刚褪尽符文的裂痕。
把自己的残魂送进祭柱,对它来说不是毫无代价的。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林易,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变得比之前更沙哑。
“你刚才说,如果我愿意把魂魄封进祭柱,你就帮我重塑肉身......这句话,算数吗?”
“算数。”
林易把槐木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右手按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刚才山鬼的触手点在这里,现在还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凉意。
“我欠你一滴精血,等你的魂魄在祭柱里温养到足够稳固,我会回来,用那滴血替你重塑肉身。”
山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灰雾里伸出一条极细的触手,触手末端在林易右手虎口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暗金色的纹路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个印记,不是诅咒也不是追踪,只是一个印记。”
“将来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感觉到。”
“如果你死了,印记会自动消散,我也会知道。”
林易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道新增的细微痕迹,然后抬起头看着山鬼:“好,我不会死的。”
山鬼没有回答,只是把触手收回去,灰雾缓缓往崖壁深处退去。
它退得很慢,每退一步身形就淡一分,退到崖壁根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层极薄的灰雾,贴着石面缓缓流动,最后从崖壁上那些裂痕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山鬼没有回到封印里,封禁已经被林易用升华祝祷术彻底消解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困住它。
它是自愿回到山体深处,把自己的魂魄封进祭柱,和上清道人的魂魄一起温养。
这是它和人类之间唯一一次没有以欺骗收场的交易,它选择相信一个拿剑的年轻人。
左未央从祭柱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指甲盖上的暗紫色还没有褪,但他收符的动作很稳,把七块阵石上的阵符一张一张揭下来按顺序叠好放回帆布包。
“定魂符已经稳住了师父的三魂,七魄中散掉的那三魄在山鬼的残魂进入祭柱之后也停止了逸散,接下来就是靠时间慢慢温养。”
“聚魂大概需要一个月,温养需要更久,我打算留在鼓锣坪守着祭柱,直到师父的魂魄完全稳固。”
“那山鬼的魂魄呢?”林易问。
“和师父绑在一起。”
左未央把最后一张阵符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定魂符同时锁住了他们两个的魂魄,在祭柱里温养的时候,他们的魂力会互相滋养。”
“师父的道家真元和山鬼的古滇之力本来就是同源异流,放在一起不会互相排斥,反而会彼此促进。”
“师父的魂魄恢复得越快,山鬼的魂魄也恢复得越快。”
左未央转过头看着祭柱,柱身表面的符文还在缓缓流转,赤金色的光和淡灰色的雾在凹槽里交织缠绕,像是两条不同方向的风终于汇入了同一个山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谷地。
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鬼哭岭的山脊,把整片谷地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枯死的松树在光里显得没那么阴森了,树干上被傩神之力撑出的符文裂纹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焦黑的泥土里开始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从裂缝里钻出来。
回到鼓锣坪的时候,寨子里的炊烟刚升起来。
阿郎在寨口的水渠边打水,看见林易和左未央从山路上下来,放下水桶就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朝寨子里喊。
蒙阿爷从枇杷树下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刀刃上沾着半截没劈完的竹子。
他盯着林易和左未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柴刀搁在磨刀石上:“说灶上热着苞谷饭和腊肉,自己去盛,吃完了再说。”
饭后,蒙阿爷坐在火塘边听他们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到山鬼自愿把魂魄封进祭柱的时候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开口:“我小时候听阿祖说过一句话,傩和山鬼是同根的,就像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一根往上长,一根往下长,往上长的成了傩,往下长的成了山鬼。”
“几百年了,两根枝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你体内的傩神意志,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要消灭山鬼的,是要把它从地下拉回来的。“
林易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山鬼留下的印记,暗金色的纹路里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灰色痕迹,和傩神的金纹交织在一起,看起来不是后来加上去的,而更像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山鬼的触碰让它显露了出来。
......
左未央在鼓锣坪多留了几天。
他在祭柱周围补了一圈防护符阵,把七星阵的七块阵石重新调整了方位,让它们和祭柱内部的魂力波动保持同步。
“这圈符阵不是为了防外人,鬼哭岭本来就偏僻,很少有人来,主要是为了防山里的野物误撞进去。”
“祭柱里有师父的魂魄,任何一点外来的冲击都可能打断聚魂的过程。”
左未央把防护阵布完之后又在祭柱前站了很久,晨光从谷口方向漫进来,照在祭柱上,柱身表面的符文在光里缓缓流转。
他伸出手按在祭柱上,掌心贴着柱身,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林易站在谷口没有进去,只是背对着他守着那条上山的路。
他知道左未央在跟师父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让别人听见。
又过了几天后,一个雾气很重的清晨,林易和左未央收拾好背包,准备回鹤城。
蒙阿爷站在枇杷树下,把几筒凉茶和一袋烤好的苞谷粑塞进他们包里。
蒙婆婆没有下楼,但从二楼的窗户里递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小袋干艾草和一张手写的祝祷词口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握笔的人用力攥着铅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阿郎背着傩鼓送到寨口,说傩面在林易手里,傩舞也在他脚底下,鼓锣坪永远欢迎他回来。
回到鹤城之后,林易把鼓锣坪的事跟王逸简单说了一遍。
王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山鬼被封印了那么久,力量被抽走大半,又在祭柱里温养残魂,短时间内鬼哭岭不会再有异动。”
“阿依寨子后山压着的东西也因为傩神意志和封印同源,暂时不会出事。”
“两边都算安稳。”
左未央打算在鹤城租一间房暂住下来,接下来几个月定期往返鼓锣坪和鹤城之间。
每隔七天进山一次,检查祭柱的符文运转和魂力波动,其余时间留在鹤城整理他师父留下来的手抄本和阵图草稿。
王逸在鹤城人脉熟,帮他在老城区找了一间带院子的小平房,离巫依住的那栋旧楼只隔了两条巷子。
搬进去那天,左未央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叠鼓锣坪带回来的阵符草稿,按编号顺序贴在墙上。
贴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其中一张草稿挪了半寸,让它和旁边那张的符文走向对齐。
林易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有进去帮忙。
他知道左未央在整理的不只是阵图,而是他师父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一点点被符纸铺满,忽然想起蒙阿爷在火塘边说的那句话。
“两根枝终于又碰到了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灰金交织的印记,隔着几百里的山路,林易似乎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