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没有回答。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灰雾深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易,盯了很久。
谷地里的风停了,枯叶不再簌簌发抖,崖壁上那些刚褪尽符文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祭柱那边偶尔传来的几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
那是定魂符在持续承受反噬时发出的哀鸣。
“你说你是第四个人。”
山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尝过的词。
“前面三个人,每一个都说过跟你差不多的话。”
“老祭司说他会找到办法把我从山里放出来,结果他把封印刻进了山体,七根祭柱钉住了我的四肢七窍。”
“那个老婆婆说她跳完傩舞就帮我解封,她跳了三遍,封印纹丝不动。”
“道士说他不是来加固封印的,他是来找办法的,结果他把七星阵压在我的七窍上,抽走了我大半的力量。”
它往前迈了一步,灰雾凝聚成人形的轮廓,比刚才缩小了一圈,站在林易面前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近到林易能看清那双暗红色眼睛里细微的纹理,像是被敲碎过又重新粘合的琉璃,裂纹深处渗着极淡的灰光。
“我凭什么信你?”山鬼问。
林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槐木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这是请神的起手式,但他没有念祝祷词,也没有调动傩神之力。
他只是把手摊开,让山鬼看清他手心里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纹路在晨光下微微发光,边缘还在往外逸散着极细的荧光。
那是升华祝祷术留下的痕迹,林易刚才用这套法门消解了老祭司的封禁,体内还残留着升华之力未散尽的余温。
“我不是老祭司!”
“老祭司封你的时候,他的傩是完整的,我的傩是残的。”
“那个老婆婆跳傩舞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快瞎了,体力也撑不住完整的祝祷术。”
“上清道人来鬼哭岭的时候,他的七星阵本来就不是祭傩一脉的东西,力量不对路。”
“但我的傩虽然是残的,它和你的力量同源。”
“刚才我用升华祝祷术消解了封禁,你亲眼看到的。”
“我现在站得离你只有一丈远,你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碰到我。”
“如果我想封你,我不会站这么近。”
山鬼看着林易摊开的手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只由灰雾凝聚而成的手慢慢抬起来,悬在林易的掌心上方,没有落下去,只是隔空停在那里。
林易感觉到一股极其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上方传来,不是实体的触碰,而是山鬼的气息在试探他的脉搏、他的体温、他体内傩神意志的每一次舒张与收缩。
它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他刚才那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它把手收回去。
“你的脉搏很稳,没有说谎。”
林易把手放下来,看着山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上清道人的七星锁魂阵把你七魄里的力量抽走了一大半,你现在虽然自由了,但就算没有封禁你也离不开鬼哭岭。”
“说明你力量不够,走不远,而且随时可能被外面那些感知到这里有异动的修行者当成邪祟来剿灭。”
“如果你愿意让左未央用定魂符把它的魂魄也封进祭柱,和上清道人的魂魄一起温养,祭柱有傩神之力的加持,温养的速度比你自己恢复快得多。”
“等魂魄稳固了,我再想办法帮它重塑肉身。”
山鬼没有说话。
它把灰雾从人形收回,重新凝聚成匍匐巨兽的形态,缓缓后退了几步,退到崖壁前面,和祭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雾中微微闪烁,像是在盘算这笔交易划不划算。
它不再相信人类了,但它需要一个能真正帮到它的办法,毕竟它的力量已经被抽走了太多,靠自己恢复,也许要再等几百年。
就在这时候,祭柱那边传来第三声碎裂声,脆而薄,像是有人把一片干枯的树叶从中间撕成两半。
林易侧头看去,第三张替身符碎得比前两张更彻底。
符纸从中间炸开,碎成十几片细小的纸屑飘落在左未央膝盖周围。
他的脸色从苍白转成灰白,双手还按在祭柱上,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全部变成暗紫色,那是真元极度透支后淤血积在甲床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目光稳稳地锁在祭柱表面那些流转的符文上,嘴里还在无声地念着定魂祝祷词,没有停,也没有颤。
替身符已经用完了,从现在起每一分反噬都由他自己扛。
山鬼也看见了这一幕。
它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匍匐的巨兽形态变回人形,往前走了一步,说那个道士的魂魄正在被撕开,最多再撑半盏茶的工夫。
如果它不帮忙,他撑不过去。
林易看着它问它要什么条件。
山鬼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再信承诺,承诺是空口白话,我被骗了三次,不会再被骗第四次。”
“但我愿意赌,赌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赌你将来会替我重塑肉身。”
“如果将来兑现了,我就真正获得自由;如果兑现不了,就当你赢了这个赌局。”
山鬼把灰雾凝成一条细长的触手,触手末端点在林易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力道极轻。
“将来我要重塑肉身,需要你的一滴精血做引子,肉身从精血里长出来才能和魂魄完全契合。”
林易没有犹豫,直接点头答应。
山鬼把触手收回去,转身朝祭柱走去。
灰雾在祭柱周围翻涌了片刻,然后它伸出数十条细密的触手从祭柱的底座缝隙里钻进去,开始往上蔓延,每一条触手都对应着柱身表面的一道符文,触手末端融入符文凹槽的瞬间,那些因为反噬而明灭不定的符文忽然稳定下来,赤金色的光芒重新开始流转。
左未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祭柱顶端那几根枯黄的茅草轻轻地晃了晃,柱身深处的魂力波动从断断续续转为稳定,从上清道人单方面的挣扎变成了两股力量同时温养。
它真的把残魂送进了祭柱。
不是试探,不是骗人,而是实打实地在履行赌约。
把自己的魂魄和上清道人的魂魄绑在同一根祭柱里,等将来林易兑现承诺帮它重塑肉身,如果他不兑现,它就和上清道人一起困在这里。
谷地里安静了很久。
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崖顶,把崖壁上那些刚褪尽符文的裂痕照得清清楚楚。
左未央终于松开按在祭柱上的双手,转过身看着林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他站了起来,朝山鬼的方向微微欠身,说他的定魂符只能锁住师父的三魂,七魄里的三魄已经散了大半,但有了外力相助,散的还能聚。
以目前的稳定速度来看,聚魂大概需要一个月,温养需要更久。
但他等得起。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