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走出那个大门，天阴沉沉的，那种灰白像压住了他的眼球，让他想吐。
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回了几步，不知该在哪落脚，站在路边就那么待了好几分钟。后来有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按喇叭，他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家的地址。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的，像被人掏干净了。
到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后来才发现钥匙就在手里攥着，攥得太紧，手心都掐出了印子。
进门，没换鞋，在沙发上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她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她就靠过来，头发蹭着他的脸，痒痒的，他忍不住笑。
那是啥时候的事来着？
他记不清了。
只觉得画里的人看起来十分陌生。
门锁响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动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陆娇娇进来。她的动作很沉重，但是却像没了魂。然后她换了鞋，走过来，在他对面站住。
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没有抬头看她的意愿。
过了很久，陆娇娇开口：“你咋不等我。”
李耀辉没吭声。
“我走也不喊我一声？你咋回来的。”
他还是不吭声。
陆娇娇忽然抬手打了他的肩膀：“李耀辉，你哑巴了？我问你话呢！”
李耀辉抬起头。
那眼神让陆娇娇愣住了。不是生气，不是伤心，什么都不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忽然身子一瘫，滑坐下来，正好跪在他的膝前，她的眼睛皱成一个八字，然后伸起手揪住了他的裤管。
“耀辉。。。。我啥都不知道。。。。什么黑社会，什么故意伤害、什么窝藏包庇。。。我啥都不知道。。。我发誓！！！那人，从小就没管过我！他根本就没回过家！他在外面干什么我根本不清楚。。。。别说我了，连我妈也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我平时跟他根本没有联系。。。。要不是你，我连话都不会跟他多说两句。。。。。我什么都不知道。。。。耀辉。。。。求求你，你相信我。。。我早就说过要跟他断亲。。。是你不让。。。。”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着，一边说一边晃着他，希望他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但是他一动不动，
她生怕他听不明白，又站起来想扳过他的脸，期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把她挡开了。
那个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陆娇娇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李耀辉没说话。
“李耀辉，你推我？”她的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
她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
他停住脚，低头看她的手。那只手攥得很紧，骨节都发白了。
“松手。”
“我不松！”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陆娇娇的手抖了一下。可她没松，攥得更紧了。
“李耀辉，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不说话。
“我爸出事，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呀！”她使劲晃他的胳膊，“你他妈的倒是说话呀！”
李耀辉把胳膊抽出来。那个动作比刚才重，甩得陆娇娇往后退了一步。
“我嫌弃你？”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说，你为什么怕我嫌弃你。”
陆娇娇愣住了。她双腿一软，知道再也无法蒙混过关。
“你骗了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不能生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来。
陆娇娇的脸一瞬间白了。
“三个。你可真敢啊。三个。”
陆娇娇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时候。。。还小。。。我那时候。。。是个傻逼。。。”
她像被人抽了魂儿。嘴唇煞白。
李耀辉突然笑了。那个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破了。
“还小。。。所有的姑娘都是从小长成的。。。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傻逼？”
这个很脏的词他第一次说，声音抖得厉害，“你骗了我。不，你们全家一起骗了我。。。你妈找我，你爸找我，把娶你这件事说的像命中注定，天花乱坠。。。呵呵，我说呢，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轮得着我，我不过是个穷的掉渣的农村土鳖，连城乡结合部的姑娘都看不上我。。。怎么天上掉馅饼，非要塞给我一个这么富贵的女人，呵呵，原来。。。。要说傻逼，我可比你傻逼多了。。。。”
这几句话像是抽干了他的力气，他仰起脖子，叹出的短气里充满了不甘。
随后，他转过身，再次往阳台走。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而不是跟她一起待着。
陆娇娇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胳膊箍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
“你别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完……”
“说什么？”他没动，也没回头，“说你怎么瞒我的？说你怎么骗我的？结婚前为什么不说？现在说有什么用？”
“不是的……”
“不是什么？”他转过身，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她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走到现在这一步了，说什么有什么用。。。咱们结婚那天晚上，我还心疼你，怕你疼，怕你不舒服，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害羞。我他妈还觉得我娶了个好姑娘，干干净净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结果是这么个干净法。”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害怕，到委屈，到愤怒。
“干净？”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嫌我不干净了？”
“是，我是十六岁就跟男人上床了，我爸不管我，从小到大不管我，我妈看见我就骂我！没有一个同学跟我玩，宿舍八个女生六个抱团排挤我，只有张春和关心我，找我谈心，那是他妈的世界上第一个正常对待我的人！”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一个纯粹的傻逼，只要有人对我好那么一点点，我就信了，我就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一切！他哄我，我就信了，我才十六！我懂什么？我只想这世界上能有一个人关心我，需要我，哪怕是把我的钱骗光！”
李耀辉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我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跟我妈说，怕她打我。我也不敢跟我爸说，他根本不接我电话。我一个人去医院，医生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六，那医生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耀辉，你刚才说干净。你以为我想那样？你以为我愿意？我他妈也是个姑娘，我也想干干净净的，清清白白的，等一个好人来娶我。可我没有那个命，你懂不懂？”
李耀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过死，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过正常人的日子了，我会被我爸关在西城的别墅，跟我妈一起熬日子，熬到我俩都死。。。直到我遇见了你。”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不下去。
“我不知道为啥，跟你说过几次话后，脑子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跟这个人在一起，我愿意好好的活下去。”
她说到这儿，整个人都在抖。
“跟你在一起，让我彻彻底底的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张春和。我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我活着活着第二次有了这样的想法：我愿意为了你付出我的一切，一切你想要的，对你好，让你吃饱穿暖，哪怕让我去死。。。。”
李耀辉的脸白了。
“为什么不告诉你？”她喃喃的，“我告诉你，你还会娶我吗？我太想重新活下去了。。。你是我的稻草，我不想放开你。。。于是赌上了我全部的命运。。。。“
她往前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对我好，你不嫌弃我脾气坏，你不嫌弃我没文化，你把我当个人看。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早上醒过来，看着你睡着的样子，我会想，这是真的吗？我这样的人，也能摊上这样的好事？”
“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好事。这是一颗雷，早晚得炸。”
李耀辉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不能生了？也许吧。诊所大夫说有可能，有可能怀不上，也有可能怀上保不住。我想着，先过几年，等咱们感情好了，等你离不开我了，我再告诉你。到时候就算我不能生，你也舍不得不要我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是不是很傻？我他妈就是个傻逼。我骗自己，骗你，骗到最后，还是骗不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李耀辉，你是不是这么想的，跟我离婚。想离就离吧。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离。”
李耀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娇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行。我明白了。”
她一把推开挡着通往天台门的他，从他旁边撞过去。
那动作太决绝，李耀辉愣了一下：“你干啥去？”
她没理他，继续走。
“陆娇娇！”
她的身影像一道风从门缝里飘走，闪开，径直往天台的围墙移动。
李耀辉突然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拽住她：“你干什么？！”
“松手。”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陆娇娇回过头，轻飘飘的看着他。
“你不是嫌弃我吗？你不是要离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呵呵，这不明摆着呢吗？”她使劲挣他的手，“李耀辉，我告诉你，我妈死了，我爸判了，我家没了。我就剩下你了。你现在也不要我了，我他妈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对这世界毫不留恋。”
李耀辉抓着她的手腕，拼尽了全力。
在力量的对决中，他渐渐清醒过来。
“你放开！”
“不放！”
她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就用指甲掐，掐得他手背上全是血印子。他不松，她就使劲挣，两个人扭在一起。
“陆娇娇，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你放开我！”
她挣不开，突然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李耀辉疼得叫了一声，手一松。她挣开了，转身就往围墙那跑。
他追上去，踉跄中，扑倒在地，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拼命地挣脱，又踢又打，指甲划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不松手，把她拖回客厅，拖到沙发边上。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你救我干什么？我死了多好！你再找个老婆，一切从新开始，让她给你生一堆孩子！”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不找了。”
“别不找。世上好女孩多的是，最该死的就是我，我爸是罪犯，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活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你让我缓缓，我们都冷静冷静，行吗？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想通的。不要死。”他忽然人塌了半截，“你不要死在你爸前头，我给他发过誓，我会保护好你的。你爸那人，你知道的，要是你现在跳下去，他会从看守所里冲出来杀了我。。。。”
“他出不来了，你不用怕他。”
李耀辉喘着粗气，没说话。他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膝盖。
她刚才的动作彻彻底底的吓到了他——他对她有很多的委屈和不满，但此刻他意识到他并不希望她死。
如果她死了，还不如就这样让他痛苦着。
“我刚才是个混蛋。”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他妈就是个混蛋。我不该那样说你。”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我不干净，不是个好女人。我配不上你。”
“咱俩有婚约。咱俩发过誓。”
陆娇娇愣住了。
“发誓算数吗？”
“算数。说过的话，都得算数。”
“我这样，你还要我？我生不出孩子。。。”
他点点头。
“你在骗我。”
“我不骗你。”
“你刚才那样……”
“我刚才脑子进水了。”他说，“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吓我，你别往阳台跑。”
他终于抬起眼睛，认真的跟她对视着。
“李耀辉，我跟你说真的。你要是不要我了，你就直说。我受得了。你别今天说不要，明天说要，我受不了那个。”
“我没说不要。”
“那你刚才那些话……”
“我刚才那些话是放屁。”他说，“我他妈气昏头了，什么难听说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