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汶川大地震。
电视台、网络、报纸……新闻铺天盖地。灾区的画面、倒塌的房屋、哭泣的面孔、奔忙的救援人员、主持人强忍的哽咽、各界源源不断的捐款驰援……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都被紧紧揪着，也因这共同的悲恸紧紧连在了一起。
宋明宇搂着妻子，默默地看着电视。即便他那样一个性情开朗的七尺男儿，眼眶也数度泛红发热，庄颜更是不必说，她参与过救灾，对屏幕中那些景象的体会远比旁人更加深刻，常常看得泪流满面。后来宋明宇便不再让她刻意追看灾区新闻，怕她情绪起伏太大，动了胎气。
一股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总想做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做起。
宋明宇望着屏幕上那些穿梭在废墟间的迷彩服和橙红色救援服的身影，不自觉地低语：“听说民间也有救援组织，不知道咱们林州有没有组织的。。。。要不是得上班，我真想也赶过去当志愿者，哪怕帮忙搬搬东西也好。”
听他这么说，庄颜的左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肚子，“你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过了些天，
单位组织了捐款。设计院的会议室里，红色的捐款箱放在主席台前，院领导带头往里面塞信封。领导班子成员捐了八百，办公室主任捐了五百，几个处长捐了两三百，轮到普通职工时，大多是五十、一百。
宋明宇跟在长长的队伍里，神色平静，轮到他时，他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一万。
收款的同事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小宋，你这是……”
“就这些。”宋明宇笑了笑，把信封塞进捐款箱的缝隙，
下班回到家，庄颜已经在厨房做饭了。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宋明宇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我不说了等我回来，我炒么？”
“简单，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顺手的事。”庄颜翻炒着锅里的菜，“对了，你们单位让捐钱了没有？”
“捐了。”
“你捐了多少？”庄颜随口问着，伸手去拿盐罐子。
宋明宇的声音从洗手间哗哗的流水声传来：“一万。”
庄颜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铲上的油滴到了灶台上。她缓缓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很大：“啥？多少？1万？？？”
“对啊，”宋明宇从洗手间走来，表情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捐多少？”
庄颜没有回话，她手里的动作明显的慢了，
脸色从震惊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困惑的表情：“你是不是钱多烧的？我觉得你有点毛病。”
宋明宇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咋就有毛病了？我发自内心的就是想捐这个数啊，一万块钱花出去，对我的生活毫无影响，但是也许能帮助到其他的人。我觉得这钱捐出去我心里挺得劲的，多多少少弥补了一点没到现场帮忙的遗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站直了，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是真切的困惑——他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切，你觉得你还挺能的。”庄颜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散发着怒气：“你在单位捐这么多合适吗？你们科长才捐几个钱？不，你们处长捐了多少钱？你上来捐一万，显着你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升高了，带着农村人特有的直率和尖锐。
“我管别人捐多少钱干啥？”宋明宇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心里想捐多少钱就捐多少钱呗。我捐钱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你说是这么说，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儿！”庄颜转过身，湿漉漉的锅铲指着宋明宇，“单位这种地方，你捐得比领导还多，别人怎么看你？领导怎么看你？你让人家领导面子往哪儿搁？”
“管他哪回事呢。”宋明宇摆了摆手，那是一种从小养成的、对人情世故不屑一顾的姿态，“捐了就捐了，咋了？我还有错了？你坐那去吧，剩下这点我给炒了。”
“真厉害，动不动就捐一万。”庄颜把锅铲扔回锅里，火开得太旺，青椒有些焦了。
“那有啥厉害的。”宋明宇接过铲子，“我看某某歌星，好久没唱歌了，我都怀疑他还有没有钱挣呢，人家还捐了一百万呢。”
“妈呀，你跟明星比呀？”庄颜的声音从餐桌传来，带着明显的讥讽。
“那咋了？”宋明宇提高了声音，“我在我自己心中就是明星！我是没有那个实力，我要是有钱我也有多少捐多少！”
“真奇怪，你这么有奉献精神啊？我怎么没见你给你爸妈花过一万块钱。”
这话刺中了宋明宇。
“这跟我爸妈又有啥关系？我爸妈不需要我花钱！他们没有需求，我给他硬创造需求有啥意义啊？说了半天，你捐多少啊？”
庄颜哑口无言。她捐了50，科室主任捐100，她们下面跟着捐了50，还有几个小护士，捐30，20呢，本来说的就是自愿。。。。现在，这个数怎么跟他说出口呢，她只好闭上了嘴。
但她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她错了，也不是因为他错了，而是因为他们都没错，却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对话。
她难受的点太多：这么大的数目，他不跟自己商量；他这个人太随心所欲，像一阵风，谁也抓不住；他家虽然有钱，但他的价值观太过随意，这样下去早晚会出问题；最让她难受的是，在这个人眼里，自己精打细算、会过日子，根本不是什么优点，反而成了“小家子气”。
宋明宇也很不舒服。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又没了胃口。无论他做什么事，在庄颜这里好像都得不到夸赞。捐钱明明是好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不会算账、不懂人情世故、爱出风头？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两个人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神没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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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宋明宇被叫到了分管人事的副院长办公室。
“小宋啊，坐。”张副院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最近工作怎么样？在事务中心还适应吗？”
“挺好的，张院长。”宋明宇坐得笔直，心里想你找我干嘛。
“嗯，你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吧？最近回来过没有？他的工作可是真忙。”张副院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最近没回来，谢谢院长关心。”
“那就好。”张副院长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宋明宇，“这次汶川地震，全院上下都积极响应号召，踊跃捐款。你的表现，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宋明宇心里一紧。
“一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张副院长的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特别是在我们设计院，普通职工捐这么多，你是第一个。这充分体现了一个年轻人的思想觉悟、爱国情怀和社会责任感。”
“院长，我就是觉得。。。尽一份心意吧。。。真就这么想的。”宋明宇想说点什么，但被张副院长抬手止住了。
“我理解，我理解。”张副院长笑了，“这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善举，很难得。院党委开会时，几位领导也提到了你。大家都觉得，像你这样有觉悟、有情怀的年轻同志，放在事务中心管出车调度，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宋明宇愣住了。
“院办那边现在缺人，特别是缺有想法、有热情、思想过硬的年轻人。”张副院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考虑了一下，想把你调到办公室工作，先跟着刘主任学习。你觉得怎么样？”
宋明宇彻底懵了。他挠了挠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孩子气：“院长，这个……太突然了。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张副院长的笑容更深了，“这是大事，应该好好考虑。不过小宋啊，办公室是核心部门，接触面广，锻炼机会多，对年轻人的成长很有帮助。你父亲知道了，应该也会支持你的。”
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宋明宇脑袋还是晕的。他走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爸。”
“明宇，什么事？”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宋明宇把捐款和被调岗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捐了就捐了。”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是明宇，在单位这种集体里做事，要有分寸。你捐得比领导还多，会让有些人难堪的。”
“我就是想捐那么多……”宋明宇小声说。
“我知道。”父亲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心是好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
“办公室比事务中心好，去吧。不过明宇，到了办公室，说话做事更要谨慎。那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少说话，多观察，多学习。明白吗？”
“明白了。”
“好好干。挂了。”
调令很快就下来了。宋明宇从后勤部的事务中心调到了院办公室，岗位是行政干事。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调令放在餐桌上。庄颜拿起来看了又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调到办公室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事啊。”
“看来还是我不会算账。”庄颜放下调令，拿起筷子，“这一万块钱花得挺干脆利索，一下子调到了王牌部门。可以呀，行呀。”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宋明宇，而是盯着桌上的青菜。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但每个字都带着刺，那种刺不是故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别扭——她确实觉得他挺厉害，也承认自己目光短浅，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变味了。
宋明宇忽然放下了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我花钱买职务似的！谁能想到他会给我调办公室？你以为我想去办公室？领导开口了，我不得给他个面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真奇怪了，你们这帮人的脑子里怎么弯弯肠子这么多？我就是很单纯地想捐点钱而已！怎么走到你们这儿，一会儿升官，一会儿买工作似的！肮脏不肮脏？”
“我说什么了？”庄颜抬起头，“我说你花钱买职务了吗？我是不是在夸你？怎么，我连夸你都不行了？是不是非得说‘宋明宇你真伟大，捐了一万块好高尚’，才行啊？”
“你这是夸吗？你这叫阴阳怪气！”宋明宇推开桌子。“我不想吃了，你吃完碗放那，我刷！”
他起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庄颜愣在原地，她不是不替他高兴，只是她高兴的方式，和他期待的方式，好像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走回餐桌前，看着那张调令。白纸黑字，红章鲜艳。这确实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她就是说不出一句让他舒心的漂亮话。
就像他也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万块钱对她来说，不是“随手一捐”的小事，而是需要掰着手指算半天的大事。
这无关对错，只关乎那二十多年截然不同的人生，如何在他们的骨头里刻下了不同的印记。而那些印记，不是相爱就能磨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