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张成越电话那天是五月十五。
在电话里，他的声音消沉。
“耀辉，我是成越，我在林州呢，下班有时间没，想找你聊聊，出来坐坐。”
他当然感到很兴奋，自从上次一别又好久没见过了，约了一家东北菜馆，下班后他飞奔而去，为了能喝两口酒，还专门把自行车扔在了医院。
包厢里看到张成越的第一眼，让他有点吃惊。这个小个子同学不知有了什么事，面色暗沉，胡子拉碴，神情黯淡。他把满脸的笑容和兴奋刻意的收回了一些，上前跟他拥抱握手，他本能的反应是，成越的父母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要不然这个时候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回来。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这是刚到林州，还是要从林州走？”
张成越在他来前就点好了菜，他颇有经理风范的朝服务员打了个手势，菜开始一样样的上桌——满满一桌子，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吃得完的量。
“点这么多？浪费了。。。”
“吃吧，吃能花几个钱。我请。”张成越拧开白酒瓶盖，老练的分酒。
凉菜还没夹一口，他就先把一杯白酒倒进了肚里。
“成越，你这是咋了？”李耀辉心里的兴奋渐渐散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张成越不说话，只是“邦邦”往肚里倒酒，直到李耀辉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杯子。
“到底咋回事？你遇到啥难事了？你要借钱？有事你就说话，咱们都是同学，是兄弟。”
停顿许久。
“耀辉。我离婚了。”
“啥？”他惊诧万分。年前小年，他亲自把成越的老婆送上了南下的列车，那时候，张成越的电话里还充满着关心和嘱托，能感觉得到他对妻子的到来很是期待，怎么短短过了个年？又俩月，事情就急转直下，成了这个样子。
他急得把凳子往前拉了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小声喃喃道：“这是为啥呀？过年时候不还好好的。成越，你别冲动，你有啥事跟我说说，我给你分析分析。”
张成越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过年的时候是好好的，她到了广州，我租了房子，我还想劝她留下来，就在广州打个小工，不打工也行，在宿舍里给我做顿饭也行，广州那地方机会多的是。。。怪我太贱，去年单位的体检卡我留了一张，想着她一直在农村待着，从来没去过医院，也想着该要孩子了，带她体检一回，看看身体什么情况。没想到，体检结果上。。。”他一副说不下去的难堪表情，又灌了一杯白酒后：“显示她怀孕了。。。。”
耀辉的嘴巴微微张开，话卡在喉咙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信息——张成越一年没回家，妻子怎么怀孕的？
不需要问出口，答案已经写在张成越痛苦扭曲的脸上。
“我他妈一年没回家！”张成越突然低吼，拳头砸在玻璃桌面上，杯盘叮当作响，“她在村里，我在广州，这孕是怎么怀的？！啊？！”
“成越……”耀辉嗓子发干，“事情……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挽回？挽回什么？挽回一个给我戴绿帽子的女人？”张成越的眼睛瞪的通红，“耀辉，你说句实话，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有正经工作，她一个农村女人，配得上我吗？但我嫌弃过她没有？从来没有！因为我知道自己条件也有限，有个愿意跟我过日子的就不错了！”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精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在工地上，你知道那是什么环境吗？男人们半年一年见不到老婆，出去嫖的多了去了！广州那地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但我一次都没有！我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想着早点攒够首付，把她接出来……她呢？！”
张成越突然抓住耀辉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耀辉，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都吃过苦。我总觉得，人得守住点什么。我守住的是什么？是责任？是忠诚？还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崩塌后的空洞：“我现在觉得，我守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耀辉不知如何安慰。他看着张成越，就像看着某种被击碎的信仰。他们都是从田埂走进考场，靠着熬干灯油的苦读才在城里扎下一点根的人。他们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自小被灌输的规矩——老实、本分、对家庭负责，以为这是通往安稳生活的唯一路径。可现在，这条路上最虔诚的信徒，却摔得最惨。他还能说什么？说“想开点”？还是说“你会遇到更好的”？这些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轻浮得像灰尘。
“我原本想，今年年底，想办法调回林州分公司，到时候贷款买个房，把她接出来，生个孩子……其实，就这么干下去，效益好的话，在广州付个首付也不是不可能。。。”张成越苦笑着摇头，“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责任，什么忠诚，什么好好过日子……都是狗屁。”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张成越的话越来越含糊，开始颠三倒四地重复一些碎片：“……高中那会儿，咱们冬天挤一个被窝，脚冻得跟冰坨似的……我说，等以后出息了，啥都要用最好的……去年过年回家，她还给我纳了双鞋垫，说广州潮，垫着脚不难受……你说，那鞋垫是不是也给别人纳了啊？啊？……”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含混的呜咽，脑袋沉重地耷拉在胳膊上。
良久，他突然又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通红，凑近耀辉，满身酒气喷在耀辉脸上，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劲：
“耀辉，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也去嫖，放开了玩！凭什么他们可以，咱们就得当傻子？凭什么？！”
耀辉按住他：“成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酒店。”
“我没喝多！”张成越挣扎着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我就是想明白了……人活着，别太认真。太认真……疼的是自己。”
。。。。。
满满的一桌子菜，没有怎么动。
最后，耀辉几乎是半扛着把张成越塞进出租车，送到了附近宾馆。安顿好老友，他独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心情沉重得像坠着铅块。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灯还亮着，陆娇娇勾着钩针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回来气哼哼的骂：“你看看几点了？啥酒能喝4个钟头？你说！你拐弯了没有！”
“拐啥弯？”耀辉脱掉外套，在妻子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成越离婚了。”
陆娇娇的声音一下子从高昂变成八卦，仰着脸儿就凑了过来：“咦？咋回事？在大城市待久了，看不上自己的农村媳妇了？”
耀辉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下，最后总结道：“要我说，这种女人就不能要。给丈夫戴绿帽子，是原则问题，绝对不能容忍。成越做得对，离得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德判断。这是他从小的价值观——忠诚是婚姻的底线，一旦突破，再无挽回余地。
他没注意到，身边的陆娇娇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是吗……”陆娇娇的声音有些飘忽，“可是……万一有什么苦衷呢？”
“有什么苦衷也不能戴绿帽！”耀辉斩钉截铁，“这是背叛。成越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她倒好……这种女人，离了干净。”
他像是回过神儿一般，把饭店里不好意思说的话在家一股脑表达了出来。
他替同学痛苦，也替他不值。更为他未来的感情观、责任观担忧。
说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来，往洗手间走：“我洗个澡，刚才拖他，他踩了我一裤子土，明天给我洗洗，再给我找条裤子。”
陆娇娇没再说话。看着丈夫的声音渐渐隔离在卫生间。
她起身去找干净裤子，衣柜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耀辉那番“绝对不能容忍”的话，像一根根针尖锐扎进她心里。她想起自己过去那段感情，想起自己三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如果耀辉知道了，他俩的日子，还能过吗？
窗外的五月深夜，暖风中竟夹杂了一丝凉意。陆娇娇紧紧抓着裤子，仿佛一松手，眼前这踏实温暖的生活就会像张成越的婚姻一样，悄无声息地碎裂一地。
得赶紧生个孩子。
赶紧有个孩子才行。
她的头一阵眩晕，呼吸变得紧张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