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还有。你把它吃完。”
李耀辉刚把碗里那点粥喝完，就得到了新的指令。
“下回少做点吧，我胖了五六斤。”他站起身，把锅里剩下的大半碗又盛进空碗。
“少做点，万一欠了一口，多难受。”陆娇娇不以为然。
“欠一口就欠一口呗，晚上少吃点好。”
“那不行，我看不得你欠一口。”她放下碗，看着打扫剩菜的丈夫。
“耀辉，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想买个房。”
“啥？买房？咱家还不够住吗？”李耀辉停下筷子，一口粥没咽完差点呛着。
“你看，咱家房租，一年收二十来万呢，钱放着也是白放着，”她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听街对面的胡婶说，她家的铺子明年要涨价，一年一间再往上涨1万。她要是涨了，我也涨。这七七八八算下来，又多好几万。我在楼下溜达，闲唠嗑，不管老板房东，但凡兜里有点钱的，都在买房子呢，他们都说，以后林州的房价，还得涨！。。。。”
李耀辉听着，心扑通扑通直跳。
房价在涨，这个事是人人都能感觉的到的。虽然不知道为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值那么些钱。医院的集资房大张旗鼓的报完名，后来竟没了声儿，听说是地皮涨价了，原来的价钱谈不拢。
“我是这么想的，把咱们收的租金交个首付，以房养房，其实没出啥钱，要是买了现房，简单装修下再租出去，用租金还房贷，那不跟白捡了差不多嘛？”她环顾了下四周。“咱俩虽然有住处。这个地界我可是没相中，老城嘛，不时兴了，火车站附近，还乱。我想着，打听打听，学区房买一套，再在那洋气点的新城，买一套。。。。。”
陆娇娇说着，李耀辉听着，他是大学生，她中专没毕业，但她说的前景，不知比自己光明多少，托她的福，他躲过了人生中的买房、贷款，现在，又要乘上她的东风，成为包租公吗？
他感到自己对这个家实在没什么实际的贡献，她的宏伟计划让自己那不值一提的月薪显的更加寒酸。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美妙，他想起了最近网上常出现的字眼“凤凰男”，心里又一哆嗦，日子是很好的，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创造出来的，他又想到另一个新词“吃软饭”，每每看到这些字眼，他都飞快的移动鼠标，像是有人在骂自己，指着脑门让自己抬不起头。
他开始主动收拾碗筷。
“娇，我天天在医院，学校忙乎，这些事儿，我还真的不懂，你想干的事，就去干，我没有意见。”
再怎么心虚，妻子的畅想还是弄得他心里痒痒挠挠，起伏不定的。
他觉得，她真有本事。要是她说的那些都成了真，自己这么多年苦苦求学，兢兢业业，又算什么呢？他感到迷茫，但也隐约期待着，那是一种脚不沾地的悬浮感，轻飘飘的，让人有点心慌，又忍不住，生出各种各样眩晕的畅想来。
吃完饭，他刷碗，她照例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在楼下跟房东老板打探到的各种消息，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陆娇娇一个转身跑去拿来举到了他的耳边。
“成越！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哦？哦！。。几点？哦。。。行！没事儿，你放心。行。。。”
。。。。。
“咋了？干啥？”
挂了电话，陆娇娇问。
“成越他老婆，要去广州找他过年，农村人，第一次坐火车，从镇上搭了个熟人的面包车到林州，怕他媳妇在火车站迷路，找不见地方，托我送下站。。。。”
陆娇娇嘴一撅，有点不高兴。
“农村人就是事儿多。。。。不识字，还没长嘴么，火车站里有保安，有乘警，那么多识字的人，张嘴问呗。。。”
“你看你，我同学就托我帮这么一回忙，我肯定要给人家办好啊，你不了解没出过门的人，还是个女人，你觉得稀松平常的事，人家觉得可难了。。。。再说了，咱家离火车站这么近，还是晚上，到了年关，火车站里确实不怎么安全，送送站也是应该的。”
他擦了手，跟陆娇娇耐心的讲跟成越之间的感情，还有他的工作性质。最后陆娇娇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儿了，嘟嘟囔囔的回了句：“那我跟你一块去。”
到了差三四天就到小年。耀辉两口子在一个寒冷的晚上裹着棉袄在火车站附近接上了提着一个大行李袋的张成越老婆。
这是李耀辉第一次见到张成越媳妇，跟几年前在肯德基张成越手机里看到的差不多，那是一个十分典型的农村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不知是不是为了见异地的丈夫，烫了暗红色的头发，烫发并没有让她显的更加年轻洋气，焦枯的发梢和焦黄脸上那两坨冻疮红配着一双不怎么有神的茫然眼睛，李耀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成越呀，你不该上了大学找了好工作，还让自己的老婆过成这样。
不知怎么的，他从她身上想到了自己那可怜的姐姐，一下子显的格外热情，他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大包，领着她过安检，南下的列车时间在凌晨，他看了她的票，硬座、慢车、要坐一夜再加半天。他领她在车站的麦当劳吃了快餐，车站的快餐比市里的还要贵出去许多，这女人站在他身后抬头看着头顶的菜单不住的摇头：她不知道吃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点。
他想起自己跟张成越第一次一起吃肯德基的样子——那时候他俩，也是这样吧。
他们两口子看这个女人吃下了一个汉堡、一个薯条，两个鸡翅，两个蛋挞。
她吃的干干净净，陆娇娇看着她问：“好吃不？”
她却摇了摇头。
又给她买了些零食、面包、方便面，带在身上，还专门买了进站票，
一直到12点20检票，送上13车厢，看她坐定。
李耀辉才返回来。
在出站口等着的陆娇娇两个手套在袖子里等着他，看他从电梯上浮上来，轻轻朝他腿上踢了一脚：“真殷勤，幸亏我跟来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俩是两口子呢！你咋不跟着她一起坐车走呢？”
她挽着李耀辉的胳膊，两个人走出灯火通明空空荡荡的火车站，寒风直往脖子里钻。
“唉，你是什么人都能往我身上联想。我放着未来的包租婆不要，跟着她南下找我一米六的老同学养活我俩啊？娇，你不懂，农村人去一趟大城市不容易，还是广州。不能让她迈出的第一步就感到害怕，作难，你想想，她要去投奔她的丈夫呐！说不定这一去，就改变了一生，这一步能好好的稳稳当当的送她一下，是多好的事啊！”
陆娇娇也许懂了，也许没懂。
但她知道，她丈夫是个好人。
“冻死了。”她说。
“冻死了到我怀里。我这热乎。”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了好长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