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上下严格遵从御尘当时的禁令,无人敢靠近房门。
三日自省的时限如期抵达,宫中按照之前的安排,派遣内侍前往安王府收取御尘抄写完毕的刑律文书。
内侍带着随从来到书房门外,接连不断叩门通报,一遍遍呼喊安王开门交接文稿。
厚重的房门之内自始至终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府中侍卫谨记之前御尘下达的命令,即便如今已经已是自由身,可依旧不敢私自破开门扉。
打心底里发怵。
“安王殿下这是?”
侍卫朝内侍行礼:“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内侍百般试探无果之后,不敢擅作主张强行闯入,只能急匆匆折返皇宫,将事情完整禀报给君上司延。
内侍跪在大殿之中,神色慌张:“启禀君上,三日时限已至,臣奉命前往安王府收取自省文书,可无论如何叩门呼喊,书房内都没有任何应答。安王早前严令禁止任何人擅自开门,府中侍卫不敢违抗,奴才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回宫复命。”
司延听完禀报,眉头紧紧皱起,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
他第一时间命人传唤俞不遇入宫。
俞不遇本就一直忧心御尘的状态,这些日子每日都派人打探王府动静,听闻内侍带回的消息,当即主动请命:“君上,前几日是臣前去劝解安王,最清楚他的心结所在。此番闭门失联太过蹊跷,若是真发生变故,臣或许能够安抚局面,恳请前往安王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司延没有拒绝,自己也终究是放心不下这孩子,决定亲自前去。
抵达王府之后,司延沉声下令:“开门。”
一旁的侍卫连忙拿东西砸开门。
门一推开,满屋子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一个人都看不到。
司延迈步进了屋内,这才看到了靠着桌蜷成一团,坐在地上的御尘。
俞不遇抬手制止了想要进屋的侍卫们,跟着进入屋内。
只见御尘瘦削的脸上显出苍白,长长的眼睫像蒲扇似的。
“昨夜在这儿睡的?”司延站在御尘面前,高高俯视着他。
御尘睁开眸子,仰视地看着司延,这一幕熟悉得让他害怕。
人到垂死之际,总是会想起那些往事。
他仍旧只是张了张唇,眼前阵阵发黑。
熬到头了,他翘首以盼的死亡,快要造访了。
“起来。”
刺耳的声音裹挟在嗡嗡的耳鸣里,根本无法完整传入御尘的脑子里。
就算听清了,他也早已没有半分起身的力气。
整整一夜,腹中碎片反复割着肠胃,连绵不绝的剧痛将他反复拖入昏迷,又硬生生痛醒,艰难熬到此刻。
这个死法,当真是痛。
袁枭,我来赎罪了。
见御尘毫无反应,司延的面色愈发冷沉。
俞不注意到瘫坐在地面的人惨白如纸,心头骤然一紧:“你身子本就孱弱,怎能坐地上?”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想要将御尘搀扶起身。
御尘的呼吸微弱细碎,只勉强蹙了一下眉头。
骤然的拉扯牵动了腹腔内里的伤口,原本勉强压制下去的剧痛瞬间翻涌爆发,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揉碎。
看见他瞬间变化的神情,俞不遇慌忙转头急声道:“君上!殿下定然是身体出了大问题!”
司延沉声道:“宣医师。”
“是!”门外侍卫应声飞奔离去。
方才搀扶的晃动之下,俞不遇一眼瞥见了御尘深蓝色衣袍上浸染开的暗沉血渍,低声惊疑:“这是…”
一切都太过反常,眼前的御尘和往日判若两人。
他眼神涣散无法聚焦,如同失了神智一般,对所有问话置若罔闻。
俞不遇心下一慌,攥住他的手腕撩开衣袖,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口赫然铺满整条手臂,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你…你又何必如此?!”
他清楚御尘心中对司延满怀愧疚,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一直在暗地里不断自残。
“你何必如此折磨自己!我知晓你心中郁结难平,可这般行事实在太过荒唐!”
御尘没有听俞不遇说了什么,涣散的视线许久才勉强聚焦在司延脸上。
那张神情淡漠的脸庞,在他眼中只剩下冷漠与漠然,仿佛自己不过是一场供人消遣的闹剧。
本就该是这样的。
他早就活够了。
俞不遇看着奄奄一息的人,慌忙抬头恳请:“君上,他已经知晓错处了。”
说着将御尘扶回先前倚靠桌角的姿势,屈膝跪地行礼:“殿下只是内心愧疚过甚才做出傻事,还望君上从轻开恩。”
“俞不遇…”御尘干裂的唇瓣艰难开合,声音细若蚊蚋。
俞不遇立刻回身俯身:“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好冷…”
俞不遇连忙将他揽入怀中,取出厚毯紧紧裹住他冰凉的身体,语气满是痛心:“心里难受可以同我诉说排解,何苦一再伤害自己,你可知关心你的人看到这般模样有多揪心。”
可大幅度的搂抱动作再次狠狠震荡了他受损的内脏,原本已经渐渐麻木的痛感瞬间达到顶峰,尖锐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起来。”司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御尘微微张着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的痛感,气息缓慢衰败,一点点消散。
刺骨的寒意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再也分辨不清任何话语。
他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彻底耗尽,沉重的眼皮缓缓下坠。
走到这一步,他早已没有丝毫活下去的念想,只盼着这场无尽的痛苦能够就此终结。
“咳…”御尘喉间再次涌起一口血,他却没有力气再咽回去了。
看到御尘嘴里涌出来的血,俞不遇更加慌了:“你…”
“怎么咳血了…”俞不遇拉着御尘的手,无措的模样压根不像往日那沉稳的太傅。
御尘除了脸更白以外,仍旧没有一丝回应。
俞不遇紧紧抱着御尘,朝他吼道:“御尘!你清醒一点!”
司延在他吐血的那一刻便隐约猜到他做了什么,脸色瞬间大变:“医师到哪儿了…快!”
隐约听见司延难得慌乱焦急的语调,濒死的御尘费力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虚弱又悲凉。
御尘目光涣散,每说一句话便有血从他喉咙里溢出来:“俞不遇…我…没力气了。”
俞不遇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你怎么这般想不开啊。”
“对不起…舅父…”御尘目光空洞地落在司延脸上。
那些过往的执念尽数涌上心头,他穷尽半生追查真相,将那人当作唯一的精神寄托,拼了命想要完成执念,到头来才知晓,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人眼中一个多余的累赘。
“哈…”一声低哑的惨笑破碎在喉间,又引发新一轮呕血。
“御尘,有什么委屈说开就好了啊,明明只要好好说开,一切都还有转机的…”俞不遇抱着不断流失生机的人,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满心都是无力与心疼。
血不断从御尘的嘴角往外冒,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腹腔里破碎的刃片,撕裂出新一轮钻心的剧痛。
他靠在俞不遇怀中,原本勉强凝聚起来的一点视线,再度彻底涣散。
“他一字一顿,混着血水往外吐:“从一开始…我就是…多余的…娘…不要我…废我丹田…袁枭…阿佑…全都因我而死…我撑着活,不过是…一个…笑话。”
俞不遇死死按住他不断渗血的唇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素来端方持重的人此刻崩溃得不成样子:“不是的!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那些灾祸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独自全部扛下?”
“我早便与你说过,有何不适要来找我,我一直都在,你为何不来找我…我知你委屈,知你心力交瘁,他们不在…我可以陪你…”俞不遇的话越来越乱,慌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可以陪你啊…他们不在我还在啊…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司延俯身想要触碰他,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骤然僵住。
刚才那口呕血已经印证了心底最恐怖的猜测,他转头看向四周,桌上一把残缺的剑,顿时知道了所有。
怕是他脏腑早已被划得千疮百孔,当世名医来了,也多半无力回天。
焦躁与后怕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往日的冷硬尽数碎裂,声音沙哑发颤:“御尘,撑住,医师马上就到,我往后再不会苛责于你,你只要活着就好…”
听见这番迟来的安抚,御尘缓缓看向司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不必…”腹腔的剧痛已经快要夺走他所有意识:“我不想,舅父…我…对不住…”
他不愿意服毒,不愿重蹈他们死亡的覆辙。
“不要…怪我…”
他要这不可逆的伤势,彻底断掉自己苟活的可能。
御尘艰难地抬起一点手指,轻轻抓住了俞不遇的衣袖,眼底浮现出一丝微弱的怀念。
“俞…不遇…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彻底堵上了他余下的话语。
远处终于传来医师匆匆奔跑的脚步声,可所有人都清楚,一切都太晚了。
御尘的手指缓缓松开,眼皮沉重地落下,胸腔最后一次微弱起伏之后,彻底归于平静。
刺骨的冰冷彻底吞噬了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无休止的疼痛,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愧疚与煎熬,他终于彻底解脱了。
俞不遇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的御尘吐出来的血迹,只能抱着冰冷的身躯,失声痛哭。
司延伫立在一旁,望着地上血迹与毫无生气的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医师慌忙上前把脉,指尖搭上御尘脉搏,便脸色惨白地低头叩首,声音颤抖:“君上,安王殿下…他…去了。”
许久,司延俯身伸出手,想去触碰御尘的脸颊,指尖却依旧不敢落下。
他的脸苍白脆弱,整个下巴上都是血迹,他静静躺着,再也没有痛苦和满眼的无助。
他终于伸手,轻轻抚上御尘冰冷的侧脸。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有自己听得见:“哪里是你的错?是舅父不该逼你,你重情重义,是个好孩子。”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御尘,积分加30,当前积分:995】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自御尘躯壳中缓缓脱离,正是许经年。
他轻飘飘落在廊下,云昭早已倚在梁柱上等他,周身同样是常人无法窥见的形态。
屋内抱着尸首满心悲戚的俞不遇和沉默的司延二人,没有一人能看见这两道游离在外的魂影。
云昭抬下巴指了指屋子里面,看向许经年随口问道:“感觉怎么样?看得过瘾吗?”
许经年背着手看向屋内,嗤笑一声:“过瘾谈不上,只觉得离谱。活着的时候使劲逼人家,人死了才跑出来忏悔道歉,一句迟来的原谅,能顶什么用。”
云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着廊柱,肩头若有若无擦在一起:“这次没有丹药作祟,你内心就只有这么一点感慨?”
许经年耸耸肩:“亲身代入可比上次吃药共情真实多了,吃完药的一出来就没感觉了,但这个,我刚才差点被他那股情绪拽进去,分不清我是谁了都。”
云昭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笑意,侧头看向他:“说说你自己真实的想法。”
许经年眼神飘忽,明显不想老实回答。
云昭见状,刻意微微向后撤了半步拉开距离。
可他刚退开,许经年下意识往前悄悄挪了一小步,本能补上了刚才的距离,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小动作。
这一幕被云昭完整收入眼底,表面神色如常,眼底却悄然暗了几分,藏着了然的深意。
他没有戳破,只是抬起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许经年的额头:“还打算跟我打马虎眼?”
许经年吃痛偏了偏头,干脆摆烂,故意夸张演戏:“行吧,实话告诉你,我心里可太难受了。玄知许要是知道这些,指定要比比谁才是是真心的,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难受。”
“满嘴谎话。”云昭低笑,抬手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被揉得凌乱松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说着他又伸手想去敲许经年的额头,却被轻巧躲开。
“还敢躲?”云昭眉梢一挑。
许经年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君子动手不动口,你少动手。”
话音刚落,他反手伸手快速刮了一下云昭的脸,算是小小的报复。
“这个故事结束了,下一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