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奥罗涅拉真的去了诊所。
而且还把伊蕾娜和叶白一起拉了过去。
准确来说。
是她天还没完全亮，就跑到旅馆楼下等着。
等伊蕾娜下楼的时候，奥罗涅拉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黑色披风盖住大半张脸。
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旅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一脸欲言又止。
“她几点来的？”
伊蕾娜问。
“太阳出来以前。”
“为什么让她进来？”
“她说认识你。”
“然后你就信了？”
老板看了看奥罗涅拉露在外面的尖牙。
“主要是她站在门口有点吓人。”
“……”
很合理。
叶白也从楼上下来。
奥罗涅拉听见声音，立刻醒了。
“你们终于来了。”
“现在才早上。”
伊蕾娜看了眼窗外。
“而且是你来得太早。”
“吸血鬼晚上精神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现在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天亮了。”
说完。
奥罗涅拉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伊蕾娜已经开始后悔昨天告诉她可以去诊所询问。
“你自己去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他们可能把我赶出来。”
“你昨天不是已经学会正常说话了吗？”
“我怕他们误会。”
“你准备怎么问？”
奥罗涅拉坐直身体。
十分认真地说道：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不要的血？”
伊蕾娜沉默。
叶白也沉默。
旅馆老板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奥罗涅拉问。
伊蕾娜揉了揉额头。
“确实需要我们一起。”
于是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来到城里最大的诊所。
这里比普通药店大很多。
除了治疗外伤，也负责一些简单的手术和疾病检查。
叶白对这种地方比较熟悉。
刚进门就主动去找负责的人。
伊蕾娜和奥罗涅拉坐在大厅等。
奥罗涅拉一直盯着来往的人。
准确来说。
盯着那些包着绷带的人。
伊蕾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别看了。”
“我没做什么。”
“你的眼神已经很失礼了。”
“只是闻到了。”
“那也不准过去。”
“知道。”
奥罗涅拉低下头。
几秒以后。
又抬起来。
“那边那个好像是甜的。”
“……”
伊蕾娜第一次知道吸血鬼还能靠闻判断血液味道。
“你们真的有这么多区别？”
“当然。”
“比如？”
“有人偏苦。”
“为什么？”
“不知道。”
“还有？”
“有人有药味。”
“这个我能理解。”
“还有一种很奇怪。”
奥罗涅拉皱眉。
“喝很多酒的人，血里也有一点酒味。”
伊蕾娜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骗子。
“所以你以后会不会专门找喝醉的人？”
“不会。”
回答很快。
“为什么？”
“他们容易吐。”
“……”
这个理由与道德无关。
但至少结果是正确的。
叶白很快回来。
身后跟着一名穿白衣的中年女人。
她是诊所负责人。
对方看见奥罗涅拉以后，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只是确认了一遍。
“吸血鬼？”
奥罗涅拉点头。
“嗯。”
“你想购买血液？”
“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商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奥罗涅拉转头看伊蕾娜。
伊蕾娜立即说道：
“别看我。”
“你教我的。”
“我是让你问有没有合规渠道。”
“哦。”
负责人看了叶白一眼。
叶白解释：
“她以前获取血的方式不太正常。”
“多不正常？”
“趁别人睡觉。”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奥罗涅拉赶紧摆手。
“已经不这样了！”
“多久没这样？”
“……”
她认真计算。
“差不多三天。”
负责人看向叶白。
叶白说道：
“确实刚开始改。”
女人叹了一口气。
“诊所没有专门出售给吸血鬼的血。”
奥罗涅拉明显失望。
“但是。”
女人继续：
“偶尔会有无法继续用于治疗的储血。”
奥罗涅拉眼睛立即亮起来。
“比如超过保存期限，或者出现储存条件问题。”
“可以给我？”
“不能。”
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
“为什么？”
“那种血本来就不能使用。”
“我能喝。”
“能喝和安全不是一回事。”
叶白点头。
“对。”
奥罗涅拉看着他。
“你为什么站她那边？”
“因为她说得对。”
“你昨天还让我来。”
“我是让你来问，不是让你喝坏掉的血。”
负责人打量了一下奥罗涅拉。
“你以前会喝保存过的血吗？”
“很少。”
“生血？”
“嗯。”
“直接从人身上？”
“嗯。”
负责人沉默。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活多久了？”
奥罗涅拉想了一会儿。
“记不太清。”
“至少？”
“八十多年。”
伊蕾娜转过头。
“你八十多岁？”
“嗯。”
“你之前怎么没说？”
“你没问。”
“……”
外表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上下。
实际年龄却已经比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长。
伊蕾娜突然觉得自己前两天一直用教小孩子的方式教她工作，好像有点奇怪。
不过再想想奥罗涅拉的生活常识。
又不觉得奇怪了。
负责人继续询问。
“这么多年都没出过问题？”
“偶尔肚子疼。”
“还有？”
“发烧。”
“吸血鬼也会发烧？”
“会。”
“你有检查过原因吗？”
“睡一觉就好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像医生看到一个几十年没体检的人。
“你们吸血鬼没有自己的医疗机构？”
“有。”
“那为什么不去？”
“太远。”
“在哪里？”
“老家。”
“多久没回去？”
奥罗涅拉不说话了。
伊蕾娜立刻产生兴趣。
“你还有老家？”
“有。”
“家里人呢？”
“也有。”
“那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奥罗涅拉低着头。
“因为我想旅行。”
这个回答倒非常普通。
普通得伊蕾娜愣了一下。
奥罗涅拉继续：
“以前一直住在那里。”
“每天晚上出去。”
“每天早上回来。”
“认识的人也都是吸血鬼。”
“后来听说人类国家很多。”
“所以就出来看看。”
“然后？”
叶白问。
“然后发现人类好多规矩。”
“……”
这大概就是她目前最深刻的旅行感想。
负责人没有继续追问家事。
而是拿出纸开始写东西。
“既然你准备在人类社会长期旅行。”
“最好先学会安全获取血液。”
奥罗涅拉立刻点头。
“怎么学？”
“首先，不要直接吸陌生人。”
“知道。”
“也不要购买来路不明的血。”
“为什么？”
“疾病。”
“哦。”
“还有某些药物会残留。”
“这个我知道。”
“酒精也有。”
奥罗涅拉点头。
“喝醉的人不好喝。”
负责人停下笔。
“重点不是味道。”
“哦。”
伊蕾娜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负责人最后给了一个比较现实的方法。
如果奥罗涅拉以后长期停留在人类城市，可以通过正规的医疗机构或魔法研究机构，寻找自愿提供者。
有些地方允许在完成检查后进行少量采集。
至于路上。
最好还是准备替代品。
“替代品？”
奥罗涅拉问。
“有些魔药可以降低吸血冲动。”
叶白立刻来了兴趣。
“配方呢？”
负责人看向他。
“你是魔药师？”
“算是。”
“那应该知道赤月草。”
“知道。”
“加上夜藤汁、少量铁粉，再用动物血做底。”
叶白已经开始记。
奥罗涅拉却皱眉。
“动物血不好喝。”
伊蕾娜看她。
“你现在还挑？”
“真的不好喝。”
“饿着和不好喝选一个。”
“……”
吸血鬼小姐认真思考。
“那还是不好喝。”
至少能活。
叶白和负责人讨论了一会儿。
最后决定现场做一份简单的替代剂。
诊所里材料都有。
奥罗涅拉被安排在外面等待。
她坐了十分钟。
开始无聊。
二十分钟。
开始趴桌子。
三十分钟后。
直接睡着。
等叶白拿着一瓶暗红色液体出来时，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醒醒。”
“嗯……”
“做好了。”
奥罗涅拉睁开眼。
看见瓶子以后。
立刻精神了一点。
“这个？”
“尝一下。”
她接过。
打开。
先闻。
表情就变了。
“味道很奇怪。”
“正常。”
“真的要喝？”
“你可以继续饿。”
奥罗涅拉最后还是喝了一小口。
然后整个人停住。
伊蕾娜盯着她。
“怎么样？”
没有回答。
“很难喝？”
奥罗涅拉缓慢咽下。
“像……”
她想了半天。
“像把生锈的铁钉泡进草药汤里。”
叶白点头。
“描述得挺准确。”
“为什么？”
“因为真的有铁粉。”
“……”
奥罗涅拉把瓶子拿远。
“我不想喝了。”
“有效吗？”
负责人问。
她感受了一下。
“好像没那么饿。”
“那就行。”
“可是难喝。”
“药本来就不一定好喝。”
奥罗涅拉看向伊蕾娜。
眼神十分委屈。
伊蕾娜没有心软。
“别看我。”
“你的血肯定比这个好。”
叶白立刻开口：
“喝药。”
“……”
奥罗涅拉抱着瓶子。
看叶白的眼神更加不友好了。
离开诊所以后。
她还是一直嫌弃那瓶东西。
“人类为什么能把东西做得这么难喝？”
叶白说道：
“我可以改口味。”
“真的？”
“加糖。”
“然后？”
“可能更难喝。”
“……”
奥罗涅拉觉得这个人果然还是很碍事。
三人准备去吃午饭。
途中经过一条市场街。
这里正好在举行小型集市。
各种摊位都有。
奥罗涅拉走到卖肉的摊子前。
停住。
伊蕾娜立刻警觉。
“你想干什么？”
“看看。”
“只是看？”
“嗯。”
摊主注意到她。
“姑娘，要点什么？”
奥罗涅拉指着旁边桶里的东西。
“那个卖吗？”
桶里装的是屠宰后留下的动物血。
摊主愣了一下。
“这个？”
“嗯。”
“你要多少？”
“能喝吗？”
摊主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伊蕾娜捂住脸。
叶白走上前。
“做料理用。”
“哦——”
摊主恍然。
“当然可以。”
奥罗涅拉看着叶白。
“我就是准备喝。”
“你别说话。”
最终买了一小瓶。
价格很便宜。
只有几枚铜币。
奥罗涅拉尝了一口。
表情依旧嫌弃。
但至少比药好。
“这个能接受？”
叶白问。
“勉强。”
“那以后就不用饿着。”
“可是……”
她看向街上来往的人。
又迅速收回视线。
“还是差很多。”
伊蕾娜说道：
“差就差。”
“你旅行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奥罗涅拉愣住。
“旅行的代价？”
“对。”
“比如没有固定住处。”
“比如有时候吃不到喜欢的东西。”
“比如会被骗。”
“最后一个不用算。”
“你已经经历了。”
奥罗涅拉沉默。
她看着手里的小瓶子。
过了一会儿。
“你们也有吗？”
“什么？”
“旅行的代价。”
伊蕾娜想了想。
“当然。”
“比如？”
“钱一直不够。”
叶白立刻说道：
“那是因为你觉得多少都不够。”
“还有住到很差的旅馆。”
“你一般都选便宜的。”
“会遇见奇怪的人。”
叶白看向奥罗涅拉。
奥罗涅拉也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说我？”
“没有指名。”
“就是我。”
伊蕾娜笑了一下。
“还有就是。”
她继续说道：
“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和自己以前想的不一样。”
“有时候很麻烦。”
“有时候又挺有意思。”
奥罗涅拉低头。
“所以我现在觉得人类规矩很麻烦。”
“很正常。”
“以后会习惯？”
“谁知道。”
伊蕾娜说：
“你可以一边嫌麻烦，一边继续旅行。”
这个答案似乎让奥罗涅拉满意了一点。
至少比“你必须完全适应人类”更容易接受。
下午。
三个人又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市场里有人丢了钱袋。
不是诈骗。
是真的丢了。
失主是一名老太太。
急得快哭出来。
里面是她准备购买药物的钱。
奥罗涅拉听完。
主动说道：
“我可以找。”
“怎么找？”
“气味。”
“你闻过她的钱？”
“没有。”
“那怎么找？”
奥罗涅拉走到老太太面前。
“你的手。”
老人有些害怕。
“做什么？”
“闻一下。”
“……”
伊蕾娜赶紧解释。
“她是吸血鬼。”
结果更糟。
老太太直接后退。
“吸血鬼？”
“不会咬你。”
“真的？”
“堵住鼻子。”
“……”
奥罗涅拉决定还是不要问他了。
分别以前。
她走到伊蕾娜面前。
“最后问一次。”
“不能吸。”
伊蕾娜提前回答。
“我这次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
奥罗涅拉伸出手。
“握手。”
伊蕾娜愣了一下。
随后也伸手。
“只是握手？”
“嗯。”
两只手碰在一起。
很正常。
没有突然靠近。
也没有露牙。
伊蕾娜稍微放松。
下一秒。
奥罗涅拉低头。
盯着她手腕。
“这里血管好明显。”
伊蕾娜立刻把手抽回来。
“你果然没救了。”
“我只是看一下！”
叶白已经站到两人中间。
“该走了。”
奥罗涅拉撇了撇嘴。
最后还是转身。
走出几步以后。
她又回过头。
“伊蕾娜。”
“干什么？”
“如果以后再见。”
“我一定会变得很会和人类相处。”
伊蕾娜看着她。
“那挺好。”
“到时候。”
奥罗涅拉露出笑容。
“你说不定就愿意让我吸了。”
“前半句话收回。”
“为什么？”
“完全没有成长。”
“我明明有！”
奥罗涅拉还想争辩。
伊蕾娜已经骑上扫帚。
叶白也跟着升空。
“再见。”
“喂！”
“再见。”
两个人飞远。
奥罗涅拉站在街上。
一直挥手。
直到看不见他们。
她才把手放下来。
然后拿出那瓶难喝得要命的替代魔药。
看了很久。
喝了一口。
脸立刻皱成一团。
“果然好难喝……”
不过。
她没有扔掉。
而是重新塞回包里。
夜色慢慢落下。
吸血鬼继续往北。
魔女与魔女则向东。
旅途中相遇的人，本来就不一定会同行很久。
有时只有一天。
有时几天。
然后在某个路口分别。
各自继续。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见到。
没有人知道。
不过伊蕾娜觉得。
如果真的再次遇见奥罗涅拉。
她应该能在很远的地方认出来。
毕竟。
很少有人会在和别人重逢以后。
第一句话就是询问能不能吸一口血。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