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内堂燃着一盏油灯，窗外连绵阴雨敲着廊檐，满室潮湿。
林道端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案上各县灾荒舆图，面上不见半分松弛。
长子林光侍立身侧，眉眼温和沉稳，时时留意父亲神色；林灿斜倚窗边美人靠，一身宽松锦袍，手中把玩一枚白玉扇坠，姿态散漫放荡，半点不见临大事的凝重。
方才林灿在街上撞见许清和、又偶遇云虚子一事草草说过，父子三人便绕着城东督赈的差事论起内里深浅。
林道率先开口，语气沉厚，句句皆是数十年乡绅阅世、周旋官府沉淀下来的通透认知：
“你以为督赈只是放粮施粥？
如今黄州荒政盘根错节，上头殷嵩岩总揽全局，下面四片赈区各有豪强武官把持，漕运、仓廒、册簿处处藏私弊。
各县胥惯会淋尖踢斛克扣赈米，粮商抱团囤货抬价，乡绅借劝捐之名巧取田产，稍有心软或是手段粗浅，不出半月，城东赈仓便会亏空大半，到时候巡按一到，便是侵赈重罪。
殷嵩岩城府极深，又有你与殷家的婚约牵绊，他明面上不会为难林家，暗地里必会拿东西两区仓簿比对制衡，你一举一动全落在殷承聿眼底，半分疏漏都遮掩不住。”
他层层拆解官绅、漕吏、大族缠绕的利益网，一眼看穿荒政之下层层博弈，老成持重的眼界远非寻常乡绅能比。
一旁林光适时上前半步，语气裹着纯粹手足爱护，满是担忧：
“父亲所言句句属实。
城东紧挨府城，流民扎堆，粥厂、赈仓、劝捐诸事千头万绪。
你往日只爱游宴斗鸡，从未碰钱粮账目，我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人手不足，我府中账房、可靠庄丁尽由你调遣，每日我也抽空去赈署帮你核对灾民名册，能替你分担一分是一分。”
林光性子沉稳，凡事总先替弟弟思虑周全。
林灿听完只漫不经心轻笑，将玉扇坠抛起再接住，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
“父亲、大哥不必多虑，这些弯弯绕绕我心里早有计较。胥吏、粮商那点牟利手段，我自有办法约束。”
他心底装着一套完整现代赈灾管控思路，早已筹算妥当，可外在浪荡模样落在父兄眼里，只当少年随口逞能，全无信服。
林道眉头骤然紧锁，心头火气往上涌：
“计较？你整日走马游街，连自家东乡田庄账目都不愿细看，如今敢妄言摆平荒政积弊？此事关乎数万百姓，更是林家根基，岂能凭一腔轻浮意气赌上去！”
林光连忙上前轻拍父亲脊背，柔声劝解缓和气氛：
“父亲息怒，二弟素来心思灵动，或许真有独到想法，咱们耐下心听他细说便是。”
林灿却不肯剖白内里筹谋，只随意摆手：
“多说无益，待到行事之时，二位自然知晓。”
父子三人话音未落，门外管事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老爷，府衙差役持知府朱印公文在外等候，是二公子城东临时督赈委任札，需府上画押回执。”
不多时两名青衣差役捧朱封公文踏入厅堂，当众宣读委任内容：
授林城东临时督赈协办权责，统辖城东八里赈仓、城外流民粥厂、城内乡绅劝捐诸事，直属殷嵩岩总赈总局调度，每月与殷承聿分管的黄冈西境互对账册，地界、权责、核查条例一一列明。
林道听完宣读，重重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胸中压抑怒火彻底爆发：
“一纸札令便把这烫手山芋扣到你头上！
周同知明知你平日心性漂浮，不通庶务，依旧举荐于你，如今文书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一旦赈粮亏空、流民生乱，你首当其冲获罪，连带林家田产、盐引都要受官府打压，还要遭殷家看轻！”
他目光沉沉看向林灿，字字郑重告诫：
“此事绝非嬉游小事，数万饥民性命握在你手中。
漕米出入、灾民登记、工赈核销，每一笔都要留底备查。殷嵩岩、殷承聿父子步步算计，东西两境互查本就是制衡你的手段，一言一行皆有旁人盯着，万万不可随性妄为。”
林光连忙上前安抚盛怒的父亲：
“木已成舟，再动气也无济于事。稍后我整理一套规范仓簿交给二弟，往后每日我都会前往赈署协助打理，按期与西境互通册籍，尽量规避疏漏。”
林灿随手接过公文叠好收在袖中，神色依旧松弛，淡淡应声：
“父亲宽心，我不会连累家族。”
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反倒让林道愈发忧心，只觉儿子全然不懂此事凶险。
差役方才离去，门房又来通报，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结伴到访。
三人一身锦绣衣袍，进门便是满脸热络客套，张口便说听闻林灿接管城东赈务，特地前来相助分忧。
顾云舟手摇折扇，话语说得冠冕堂皇：
“二弟如今身担督赈重任，城内粮铺联络、乡绅劝捐、流民安置琐事繁杂，我三人闲来无事，愿日日随你奔走，替你分担杂务。”
瞿砚秋在一旁顺势附和：
“往日我们只知嬉闹，如今也想做些实事，帮衬你稳住城东局面。”
年纪最小的汪景行跟着起哄，言语直白：
“有我们在外周旋，底下胥吏、粮商也不敢随意糊弄你。”
三人嘴上是仗义相助，心底各有盘算：城东经手海量漕米与乡绅捐银，其中周转空间极大，依附林灿便是想从中捞取油水。
林灿一眼看穿三人私心，面上却不戳破，依旧维持纨绔散漫笑意，既不拒绝也不应允：
“诸位好意我记下了。只是府衙文书刚到，赈署规制、钱粮分发条例还未敲定，诸事尚需斟酌。等我定下全套章程，再寻几位商议分工，今日便先不劳烦诸位。”
话语留有余地，既不得罪旧友，也不贸然让他们插手钱粮核心事务。
顾云舟三人听出他有意延后，略有失落，寒暄片刻便拱手告辞。
送走三人，厅堂尚未清静，门房再度匆匆来报：
“二公子，门外汪可受公子求见。”
听见名字，方才漫不经心的林灿瞬间收敛一身浪荡气，眼底漾出发自内心的真切欣喜，当即起身亲自前往院门迎接。
汪可受今年二十四岁，比林灿年长两岁，二人年岁相近，私下相交极深。
旁人只当林灿是耽于游乐的膏粱纨绔，唯有汪可受能看懂他内里的远见与务实，二人私下常闲谈民生、吏治、荒策，诸多想法高度契合，精神上互为知己，与顾云舟三人这类只贪图享乐、逐利投机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此刻汪可受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无华贵配饰，只孤身带一名老仆，身形清挺，眉目清正平和。
他并无显赫官职，只是本地潜心治学的读书人，听闻洪水围城、府衙委任林灿督办城东赈务，特意赶来与好友商议安民对策。
林灿快步迎至阶下，语气难掩欢喜：
“以虚兄今日怎会登门？我正愁无人共论荒赈实务，你来正好！”
汪可受缓步上前，二人并肩走入内堂，语声平和恳切：
“连日大雨淹了黄州无数圩堤，流民沿街乞讨，我在家中坐立难安，听闻城东赈务交由你主持，特地过来同你聊聊安置、平粜的可行法子。旁人只道你终日嬉游，唯有我知晓你心中自有济世考量。”
细雨绵绵飘落在檐外，外头是旁人眼中放浪纨绔，内里是心意相通、同忧民生的知己，二人相对落座，准备细细商议赈济落地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