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走的那天,抱着凤九哭了很久。
“老祖,我会想您的。”她哽咽道。
凤九拍拍她的背。
“想我就来。”她说,“我一直在这儿。”
上官婉点点头。
她擦干眼泪,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老祖!”
凤九看着她。
上官婉说:“您一定要好好的!等我下次来,给您带好吃的!”
凤九笑了。
“好。”
上官婉转过身,大步跑下山去。
她的红衣在山道上跳跃,像一团火焰。
凤九站在那里,望着那团火焰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脚下。
上官远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又一个。”
凤九点头。
“又一个。”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方。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年冬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神阴郁。他站在梧桐树下,望着那棵树,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上官远看到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认识我。”他说,“但你祖宗认识。”
上官远一怔。
那人继续说:“我叫黑渊。当年圣教教主的徒弟。”
上官远的脸色变了。
圣教教主?
那个在一百多年前,被上官乃大拼死打败的人?
“你来干什么?”
黑渊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报仇的。”
他在石头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师父死了,圣教散了,我也老了。一百多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他看着梧桐树,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我只是想来看看,打败我师父的人,埋在哪里。”
上官远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下。
“你恨他吗?”
黑渊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没用。”他说,“他死了,我师父也死了。恨来恨去,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上官远,目光复杂。
“你知道我师父临死前说什么吗?”
上官远摇头。
黑渊说:“他说,那个叫上官乃大的人,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对手。不是因为多厉害,是因为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谁也打不过。”
上官远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能被记住这么久。
不是因为多厉害。
是因为不怕死。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黑渊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可怜人。”
“可怜?”
“嗯。他活了三千多年,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信的是力量,是权力,是征服。可到最后,这些都没能救他。”
他看着上官远,说:“你祖宗不一样。他有朋友,有亲人,有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赢了。”
上官远点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黑渊站起来。
“我该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上官远。”
上官远看着他。
黑渊说:“好好活着。别辜负你祖宗用命换来的日子。”
上官远点头。
“我会的。”
黑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诚。
然后他转身,大步下山。
他的黑衣在山道上飘动,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黑渊走后,凤九从屋里走出来。
“听到了?”上官远问。
凤九点头。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凤九想了想,说:“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又走了。没有动手,没有报仇。”凤九说,“这就够了。”
上官远点点头。
他伸手,揽住凤九的肩膀。
“凤九。”
“嗯?”
“你说,我祖宗用命换来的日子,是什么?”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现在这样。”
“这样?”
“对。”凤九说,“每天看夕阳,每天种菜养鸡,每天有人陪着。不用打仗,不用拼命,不用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这就是他用命换来的。”
上官远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低头,看着凤九。
“那我得好好过。”
凤九点头。
“对。好好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上官远慢慢变老,凤九还是老样子。
念恩的子孙们经常来,有的住几天,有的住几个月。火焰山上越来越热闹,梧桐树下经常坐满了人。
上官远喜欢看着这些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时候他们会问他问题。
“老祖,您和凤九老祖是怎么认识的?”
“老祖,您还记得前世的事吗?”
“老祖,您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上官远一一回答。
答不上来的,就笑笑,说:“问你凤九老祖。”
凤九就在一旁,替他答。
那些人听得很认真,听完还要问东问西。
上官远不嫌烦。
他喜欢这样。
喜欢有人听他们说话,喜欢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喜欢看着这些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有时候他会想,这就是活着的意思吧。
不是活多久,是能被记住多久。
上官远四百岁的时候,身体真的不行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凤九,微微笑了。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凤九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上官远说:“你会等我吗?”
凤九点头。
上官远说:“那我得快点儿回来。”
凤九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上官远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凤九点点头。
上官远看着她,目光温柔。
“凤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他说,“等了一次又一次。”
凤九摇头。
“不谢。”她说,“我愿意。”
上官远笑了。
他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
凤九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又过了很多年。
火焰山还是那座火焰山,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
只是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念恩的子孙们,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他们每年秋天都会来,在梧桐树下放一束花,坐一会儿,说说话。
然后下山,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没有人知道凤九还在不在。
有人说,她还在。
有人说,她走了。
有人说,她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每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梧桐树下,望着远方。
穿着红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看着月亮慢慢升起,看着星星挂满天空。
然后,那个人会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第二天,又会出现在那里。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不知道在等谁。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一年秋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衣裳,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背对着他,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女人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清冷,淡漠,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倔强。
年轻人愣住了。
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女人问。
年轻人回过神:“我叫上官念。”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终于来了。”
年轻人一怔:“什么?”
女人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叫凤九。”她说,“我等了你很久。”
年轻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有点疼。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
欢喜。
“你……你等我?”他问。
凤九点头。
“等你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认识吗?”
凤九说:“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很久。”凤九说,“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年轻人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记得什么?”
凤九想了想,说:“我记得,有个人,在这棵树下,陪我看了很多年夕阳。”
“我记得,有个人,傻乎乎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我记得,有个人,明明只有几百年的命,却要许我一辈子的诺。”
年轻人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觉得,这些话,好像是说给他听的。
“凤九。”他开口,叫她的名字。
“嗯?”
“我可以……陪你一起看夕阳吗?”
凤九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点点头。
“可以。”
年轻人笑了。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火凤归巢的鸣叫声。
山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很多很多年以后。
火焰山已经变了样子。
山脚下建起了城镇,住满了人家。山顶上修了台阶,方便游人上下。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还是老样子。
每年秋天,会有很多人来树下放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了一个景点。
人们说,这是火焰山最有名的地方。
说这里埋着一对夫妻,他们等了一辈子,又等了一辈子,生生世世都在等对方。
说他们的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美的传说。
那年秋天,梧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他坐在树下,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衣。
“老人家,您也来看夕阳?”年轻人问。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你叫什么?”他问。
年轻人说:“我叫上官远。”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满是欣慰。
“好名字。”他说,“好名字。”
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人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老人看向远方。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世界染成金红色。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在这里看夕阳。”他说,“看了很多很多年。”
年轻人好奇地问:“什么人?”
老人说:“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年轻人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她等到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到了。”
“真的?”
“真的。”老人说,“等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世又一世。每次都能等到。”
年轻人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有点酸。
“真好。”他说。
老人点头。
“真好。”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夕阳慢慢落下。
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年轻人才站起来。
“老人家,天黑了,我送您回去吧?”
老人摇摇头。
“不用。”他说,“我住在这儿。”
年轻人一怔:“住在这儿?树下?”
老人点头。
年轻人看看四周,什么也没有。
“您……睡哪儿?”
老人指着那棵梧桐树。
“树下。”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陪您吧。”
老人看着他。
年轻人笑笑:“反正我也没事。陪您说说话也好。”
老人也笑了。
“好。”
两人就这么在树下坐着,说着话。
说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年轻人靠着树干睡着了。
老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年轻人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凤九。”他轻声说,“我走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山。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中。
年轻人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了。
他揉揉眼睛,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那棵梧桐树,在风中摇曳。
他站起来,忽然看到树下有一块玉佩。
捡起来一看,玉佩残破,只能看到一角,上面刻着一个字——
“穆”。
年轻人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给他。
但他觉得,这块玉佩,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把玉佩收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梧桐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在说话。
在说——
“谢谢你。”
年轻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直到游人开始上山,他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那棵梧桐树还在。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树上,把叶子照得透亮。
年轻人看着那棵树,嘴角微微上扬。
“我还会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下山。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