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城内，西市。
正午的阳光穿过兽皮帐篷的缝隙，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混杂着烤兽肉的焦香、草药苦涩的气息。
还有各族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牛头人低沉的喉音，半人马清脆的蹄声，矮人粗犷的吆喝，交织成高岩丘陵特有的贸易交响。
一个中年男人裹着磨损的兽皮袍，背着半满的猎物袋，慢悠悠地穿梭在人群间。
他的步伐与寻常猎人无异，肩背因长年拉弓略显佝偻，手掌布满老茧，但在那双半阖的眼皮下，锐利的目光正细致地扫过每个角落。
东北角的铁匠铺新到了一批精铁，来自东部平原；南边的药材摊前，三个披着灰袍的人正在低声交谈，袖口隐约绣着岩石纹章；市场中央那尊新立的神像下，跪拜的异族比上周多了三成。
他买了块烤饼，蹲在路边慢吞吞地啃着，耳朵却捕捉着每一缕有价值的对话。
“听说盟主昨天又在神殿待了一整夜……”
“西边部落的贡品送到了吗？母神祭典可不能耽搁。”
“自从盟主派兵去白狼领后白狼领的商队就再也没来过了，边境不太平啊……”
男人吃完饼，抹了抹嘴，起身离开市场。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像滴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走遍了磐石城每个区域。
工匠区的炉火比往常旺盛，武器产量明显增加；训练场上，新募的士兵正在练习配合，虽然杂乱但人数可观；神殿后方那片禁区，守卫比上周增加了一倍，连只飞鸟靠近都会引来警惕的注视。
日落时分，男人终于转到城西僻静处，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院墙上爬满枯藤，木门斑驳，看起来像是被荒废的旧宅。
他叩门，三急两缓。
“主人家，需要山鸡吗？”声音粗哑，带着山地口音。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苍老的回应：“来两只，给我拿进来吧。”
木门吱呀开启一条缝，男人闪身而入，眼前是一方荒草丛生的小院，井台边坐着个编竹筐的老妇，头也不抬，他径直走向北屋，推开堂屋破旧的木柜——柜后竟是一道向下的暗梯。
沿着石阶下行约十丈，空气陡然变得干燥凉爽，甬道尽头，厚重的铁门无声滑开，昏黄的魔法灯光照亮了一间约三十尺见方的石室。
十二名黑衣影卫肃立两侧，如同雕像。主位上，克林普正用匕首削着一颗青果，果皮呈完整的一条垂落地面，厚薄均匀。
“统领。”猎人装扮的男人是影卫磐石城分部第七队副队长凯勒，他单膝跪地，从贴身内袋取出三枚记忆水晶和一卷薄如蝉翼的皮纸。
“城内布局、卫兵换岗时间、近期人员流动记录，都在这里。但核心情报……我们的人刚接触到磐石盟主亲卫队的一个小队长，还需要时间。”
克林普放下匕首，拿起皮纸扫了一眼。
灯光下，这位影卫统领的面容如同刀削，右颊一道旧疤从眼角直划至下颌，为他平添了几分戾气，传奇强者的气息虽收敛着，仍让石室内的空气凝重如铅。
“就这些？”克林普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影卫脊背一寒。
“殿下要知道高岩丘陵最近发生的一切：磐石盟主的身世来历、磐石盟成立的详细过程、每个核心成员的背景能力……还有这个‘大地母神’。”
他站起身，走到凯勒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一个名字？你们打算让我告诉殿下，我们在高岩丘陵潜伏多年，就查出一个神只名号？”
凯勒额头渗出细汗：“统领，磐石盟的高层防护极严，尤其是那个神殿，我们的人试过三次，都——”
“所以你就准备用‘试过’向殿下交代？”克林普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
“几个月前，西部三个部落突然合并，向磐石盟献上忠诚；数周前，南边的蜥蜴人氏族全族改信；七天前，磐石盟主在祭典上当众让一名重伤的战士瞬间痊愈……这些事，你们的报告里轻描淡写，原因呢？神迹？赐福？”
他抓起那三枚记忆水晶，猛地摔在地上！
水晶爆裂，光影碎片四溅，映出众人苍白的脸。
“垃圾。”克林普吐出两个字。
“殿下陈兵边境，数万大军每日消耗无以计数！他在等我们的情报，而你们给我这些——市场见闻？”
死寂。
只有魔法灯火的滋滋声。
良久，克林普呼出一口气，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从今晚开始，我亲自带队，凯勒，我要你接触的那个亲卫小队长的全部资料。”
“现在，其他人，把磐石盟成立以来所有异常事件，按时间线重制一份报告，天亮前我要看到。”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匕首：“殿下说过，高岩丘陵贫瘠，但战略位置关键。若真有诸神教派在这里发展壮大……”匕首尖轻轻点在石桌上，凿出一个小坑，“白狼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半个月后，白狼领与高岩丘陵交界处，军营驻地。
阿尔杰站在了望塔顶端，狂风撕扯着他深蓝色的披风。
远方，高岩丘陵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嶙峋的山脊线切割着暗红的天际。
他身后，暴风钢羽军团的营帐如钢铁森林般铺展至视野尽头。
更远处，五支野战军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整整六万大军已在此集结半月。
“将军。”副官踏着铁梯上来，递过一份刚到的密报，“北线传来消息，艾翁大人的树人军团已抵达黑色走廊北出口，随时可以南下。”
阿尔杰接过密报，扫了一眼：“殿下那边呢？”
“还在等影卫的最后情报。不过……”副官压低声音，“刚收到血色要塞的急讯，北境邪兽人异动，殿下已亲赴前线，参谋部的意思是，高岩丘陵之战可能会提前。”
阿尔杰眉头微皱。他跟随雷恩多年，深知这位领主的风格——要么不动，动则如雷霆万钧。
“传令各军团，战备等级提至最高，侦察斥候向前推进五十里，我要知道丘陵边缘每一个部落的动向。”
“是！”
副官正要退下，阿尔杰腰间的一枚晶石突然泛起蓝光。他迅速取出，注入魔力，雷恩的半身影像投射在暮色中，清晰得连眼睫的阴影都分明。
“阿尔杰。”雷恩的声音透过晶石传来，背景隐约有风声和远处的号角，“克林普那边有进展了，磐石盟的核心情报三日内会送达，你要做好出击准备。”
“殿下，北境的局势……”阿尔杰关切道。
影像中的雷恩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阿尔杰熟悉的、磐石般的笃定：“朵拉和我在一起，邪兽人掀不起大浪。倒是你这边——高岩丘陵地形复杂，百族混杂，切记不可冒进。”
“首战目标很明确，就是西部地区这十几个部落，拿下那里，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
“属下明白！”
“艾翁的树人军团会在你发动攻击的同时从北面施压，牵制磐石盟。”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那个神殿，以及所谓‘大地母神’的真相。”雷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是！一切为了白狼领的荣光！”
影像消散，阿尔杰握紧晶石，望向已完全沉入黑暗的高岩丘陵。
夜空无星，唯有一轮圆月低垂，将高岩丘陵染上不祥的暗红。
山雨欲来。
同一时刻，红河堡领主大厅。
魔法全息地图悬浮在长桌之上，高岩丘陵的三维地形缓缓旋转。
雷恩指尖轻点，地图局部放大，显示出西部地区的详细地貌：破碎的峡谷、贫瘠的高原、零散分布的异族村落。
“资源匮乏，土地贫瘠，种族矛盾激烈……”阿丽丝塔站在他身侧，摇摇头，“王国几位黄金王都对这里没兴趣，不是没有道理的。”
雷恩却凝视着地图，目光深邃：“任何一个地方的价值，取决于谁在统治，以及如何统治。
他手指滑过地图上的几个节点：“这些种族虽落后，却各有天赋。山丘巨人的力量，蜥蜴人的水下适应性，鹰身人的空中视野……若能整合起来，会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阿丽丝塔若有所思：“所以你才一定要拿下它？不仅仅是为了边境安全？”
“边境安全是其一。”雷恩转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告，“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它落入不该落入的势力手中。你看看这个——”
他将报告展开，上面是东境最近的情报汇总。阿丽丝塔快速浏览，眉头逐渐紧锁：“黎明之光教派……已经控制了东境三个子爵领？连风暴大公的平叛军都吃了败仗？”
“不止。”雷恩指向其中一段，“他们有一种‘赐福’仪式，能让普通士兵在短时间内获得黑铁骑士的战斗力，虽然代价是寿命，但那些狂信徒根本不在乎。”
阿丽丝塔倒吸一口凉气：“这和磐石盟的‘大地母神赐福’……”
“如出一辙。”雷恩合上报告，声音低沉，“这几年，各种教派势力在大陆各处冒头，背后恐怕不是偶然。而‘大地母神’这个名号……你应该知道它在远古时代意味着什么。”
阿丽丝塔当然知道，作为顶级施法者，她对古老的历史的了解远超常人。
大地母神，又称万物之母、生命之源，在远古神系中是位列前三的至高存在，若真是这位神只的教派复苏……
“必须查清楚。”她斩钉截铁。
雷恩点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丽丝塔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几年，白狼领扩张太快，雷恩几乎每天都在奔波：东境贸易线的谈判，北境防线的巩固，南境神国的探索，领地内的建设，现在又是高岩丘陵和潜在的邪神威胁……
“家里有我和塞西莉娅，你放心。”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他胸甲上的狼头纹章。
“就是塞西莉娅那丫头……最近太拼了。你从神国带回来的那些魔植，她没日没夜地研究，已经三天没出实验室了，我担心她身体受不了。”
雷恩叹了口气：“我今晚去看看她。魔药研究是精细活，不能急功近利。”
阿丽丝塔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所谓的‘劝劝她’，该不会又是那种‘劝法’吧？”
雷恩一本正经：“夫人认为什么方法最有效？”
“你呀——”阿丽丝塔捶了他一下，脸上却泛起红晕，“反正我说不动她，你看着办吧，不过说真的，塞西莉娅这么急，我总觉得她是在为什么做准备……像是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
雷恩眼神微动，没有接话，只是将阿丽丝塔搂得更紧了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深夜，红河堡，赤红之耀法师塔魔药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塞西莉娅披着松垮的法师袍，眼圈泛青，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滴紫红色液体滴入沸腾的坩埚。
液体接触药液的瞬间，嗤啦一声爆开一团金雾，雾气中浮现出奇异的符文，闪烁三秒后消散。
“又失败了……”她颓然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摊满了笔记、古籍和魔植样本。
最显眼的是三株装在魔法容器中的奇异植物：一株叶片如水晶般透明，脉络中流淌着光液；一株生着七色花，每片花瓣的纹理都不同；还有一株只有拇指大小，却结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果实。
这些都是雷恩从某个远古神国遗迹中带回来的，任何一株放在外界都足以引发轰动，塞西莉娅这几个月几乎耗尽了心力，也只初步解析出第一种的部分特性。
门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娅头也不回：“阿丽丝塔，我说了不用等我——啊！”
她忽然被人从背后抱起，惊呼一声，熟悉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
“雷恩？你怎么来了？事都忙完了？”
“处理完了，暂时。”雷恩抱着她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长沙发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倒是你，我听说某位大魔药师打算把自己炼成魔药？”
塞西莉娅脸一红，争辩道：“我在做正事！这些神国魔植蕴含的法则碎片，如果能够解析出来，我们的治疗药剂效果能提升五倍以上！还有这个——”她指向那株黑色果实的植物，“它的果实可能蕴含着某种生命精华，如果能提取……”
“如果能提取，也不值得你用命去换。”雷恩打断她，手指抚过她眼下的青黑，“阿丽丝塔很担心你，我也是。”
塞西莉娅抿了抿唇，低下头：“我只是……有种预感，最近大陆各地都不太平，教派崛起，邪物躁动……我感觉很快会有大事发生，我想在那之前，多做些准备。”
雷恩沉默片刻，轻轻抬起她的脸：“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塞西莉娅，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有我在，有阿丽丝塔在，有整个白狼领在，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眼神太认真，塞西莉娅鼻尖一酸，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颈窝。
“今晚好好睡觉。”雷恩抱起她，“这些魔植跑不了，明天我陪你来实验室，我们一起研究。”
“你？你懂魔药学吗？”塞西莉娅破涕为笑。
“不懂，但我可以给你递材料、记笔记、当实验助手。”雷恩一本正经，“或者……当你的实验品？”
塞西莉娅捶他：“谁要拿你当实验品！不过……说好了，明天你要陪我一整天。”
“当然。”
他抱着她走出实验室，走廊墙壁上的魔法灯自动调暗。
窗外，圆月已移至中天，惨白的月光透过彩窗，在石地上投下诡谲的影。
雷恩的脚步顿了顿，望向窗外。
遥远的北方天际，隐约有暗红色的云层翻涌，那是血色要塞的方向。
……
黑色山脉北部，血色要塞前。
最后一缕邪兽人的惨叫在夜风中消散。战场已成修罗场。
残缺的肢体、凝固的血泊、折断的兵器……浓烈的腥臭几乎凝成实质。
雷恩骑在白狼雷克背上，悬停在半空。
鲜血将他的身上的翠翁战甲染成暗红，披风在风元素的鼓动下猎猎作响，如同展翼的巨鸟。
他手中长刀恶魔斩杀者仍在滴血，刀身上的符文却已黯淡——刚刚那一战，这把传奇武器再次斩杀了两名传奇强者。
“都烧干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战场，“一点残渣都不要留。这些污秽的血肉，只会滋生更多黑暗。”
苍狼禁卫——白狼领最精锐的亲卫沉默地执行命令。
魔法火焰从他们手中腾起，投入尸堆，顷刻间燃起冲天大火。
火焰是纯净的白色，那是混合了特殊能量的净化之火，不仅能焚烧肉体，更能灼烧邪秽的灵魂残渣。
朵拉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他身侧，微光羽翼缓缓收拢，她脸上沾了几点血污，绿色的瞳孔却闪着兴奋的光：“早就该收拾这些邪兽人了，这些恶心的家伙都应该被清理掉，自然母亲不喜欢他们。”
雷恩笑了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血迹：“过段时间带你去幽谷，那边的混沌恶魔应该够你活动筋骨。”
“说定了！”朵拉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望向北方，“不过……今晚可能还有‘加餐’。”
话音未落，北方的地平线开始泛红。
不是火光，也不是晚霞，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
那红色如潮水般蔓延，逐渐浸染了半边天空，将星辰和月亮都遮蔽殆尽，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顺风飘来，混合着腐烂、硫磺和某种更深邃的邪恶气息。
要塞城墙上的士兵们骚动起来，即使是最勇敢的老兵，面对这种景象也难免心生寒意。
“安静！”雷恩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各就各位！魔法结界全功率启动！弩炮装填破魔矢！法师团准备联合施法！”
命令被迅速传达。血色要塞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
城墙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交织成半透明的金色光罩；一架架重型弩炮转动方向，箭槽内填入刻满符文的特殊箭矢。
要塞内，一座十二层高的法师塔顶端涌起澎湃的魔力波动，十二名黄金级大法师同时举起法杖，元素洪流开始汇聚。
雷恩拍了拍雷克的脖颈。
这头传奇白狼低吼一声，风元素在它足下形成肉眼可见的旋涡，朵拉伸展双翼，澎湃的净化之力与北方涌来的邪恶气息正面冲撞！
暗红色的云层越来越近。
终于，在距离要塞约五里的位置，它停了下来，开始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尊高达百米的巨人轮廓，那巨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对燃烧着血红色火焰的眼眶，以及一张裂至耳根、露出无数獠牙的巨口。
“血……肉……”沙哑的咆哮如同万鬼齐哭，震得结界泛起涟漪。
雷恩握紧恶魔斩杀者，刀身重新亮起寒光，他回头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要塞，看向那些信任他的士兵，看向身旁跃跃欲试的朵拉。
然后，他笑了。
那是狩猎开始的笑容。
“这次，我要打碎邪兽人的脊梁，让你们这些吵闹不止的家伙给我彻底安静。”
他策狼前冲，身影化作银色流星，直刺血色巨人！
朵拉长笑一声，振翼跟上，翠翁法杖高高举起，净化银月的力量将夜空映入白昼。
大战，爆发。
而在此时，数千里外，所有人看不见的维度。
高岩丘陵深处，那座被严密守护的神殿地下。
磐石盟主正跪在一座古朴的石坛前，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团缓缓脉动的、土黄色的光晕。
光晕中，隐约有个温柔的女声在低语：
“……时候快到了……我的孩子……让大地记住鲜血……让祭品铺就归途……”
男人将额头贴在地面，狂热地颤抖：
“如您所愿，母亲。”
“万物终将回归您的怀抱。”
土黄色的光，在这一刻，微微染上了一丝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