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刚触到双鱼玉佩的碎片,就被那刺骨的寒意惊得一颤。满地的玉屑混着血珠,在金砖地上洇出妖冶的红——这是第999次,玉佩碎在她手里。
“皇祖母!”朱雄英的哭喊撞碎了坤宁宫的死寂,小家伙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辫子上的红绳沾着她喷溅的血,“你别死!雄英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偷偷喂允炆弟弟吃辣椒了!”
李萱想笑,喉咙里却涌上腥甜,只能咳出更多血沫。她看见朱允炆躲在吕氏身后,袖口沾着的玉粉闪着冷光——那是她亲手给玉佩抛光时留下的粉末,此刻倒成了杀人的铁证。
马皇后踩着碎玉走进来,凤袍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李萱,你可知罪?”她鬓边的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语气里的轻蔑比地上的玉屑更扎人,“私藏禁玉,意图行刺,就算陛下再宠你,也护不住了。”
李萱偏过头,看见朱元璋站在殿门口,龙袍的阴影将他的脸遮得半明半暗。她记得他昨夜还攥着她的手,说“这玉佩能护你周全”,此刻那双曾抚过她发鬓的手,却在身侧握成了拳。
“陛下……”她想说什么,血却堵住了喉咙。朱雄英扑过去拽朱元璋的龙袍,被吕氏狠狠推开,“小畜生!也想替这毒妇求情?”
“啪”的一声脆响,朱雄英摔在碎玉堆里,手背被划开长长的口子。李萱挣扎着想爬过去,马皇后却一脚踩住她的手腕,高跟鞋跟碾过碎玉,疼得她眼前发黑。
“看清楚了,”马皇后的声音像淬了冰,“这就是你争宠的下场。陛下心里,从来只有大明的江山,哪有你这等祸水的位置?”
朱元璋终于动了,却不是走向她。他捡起一块较大的玉碎片,指尖被割破也没察觉,“传旨,李萱谋逆,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李萱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得血沫横飞,倒让马皇后愣了愣。她想起第17次重生时,他也是这样,为了稳住淮西勋贵,亲手将她送进了冷宫。那时她还信他眼里的不忍是真的,直到第342次,看见他在她“病逝”的诏书上签字时,笔尖都没抖一下。
朱雄英还在哭,李萱却突然觉得累了。手腕的剧痛越来越远,她最后看见的,是朱允炆躲在吕氏身后,偷偷比了个“杀”的口型——那孩子笑起来时,眉眼竟有几分像朱元璋年轻时的狠厉。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曾贴着朱元璋给的暖玉,此刻却空得像被掏走了心。也好,第999次了,总该有点不一样的。
“皇祖母!醒醒!”
额头被软软的东西撞了下,李萱猛地睁开眼,看见朱雄英举着个糖人凑在她面前,糖人的脸捏得歪歪扭扭,倒有几分像她。
“雄英?”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坤宁宫的软榻上,手腕光洁,没有半点伤痕。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朱雄英手里的糖人在阳光下化了点,滴在她手背上,黏糊糊的。
“你都睡了一个时辰啦,”朱雄英的辫子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奶香味,“允炆弟弟刚才还来问,皇祖母醒了没,他说要把新得的弹弓送给你玩。”
李萱的心猛地一沉。弹弓?朱允炆的弹弓,在第456次重生时,可是装了石子,打碎过朱雄英的头。
“他在哪?”她抓住朱雄英的手,指尖有些发颤。小家伙被她捏得一愣,指了指门外:“在廊下呢,还说要教我打鸟。”
李萱冲出去时,正看见朱允炆举着弹弓瞄准檐下的燕子,吕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摇着团扇,笑得温和。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朱允炆的蓝布衫上晃成碎金,倒有几分天真模样。
“允炆。”李萱的声音有点哑。
朱允炆回头,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举着弹弓跑过来:“皇祖母!你看我这弹弓,是外祖父送的,可好用了!”他的小手白胖,抓着弹弓的样子倒有几分认真,“我教你打鸟吧,打下来烤着吃,可香了!”
李萱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第999次的阴狠,只有孩子的雀跃。她突然想起,这是洪武三年,朱允炆才六岁,还没被吕氏教得那般阴鸷。
“雄英,”她喊住正要凑过去的朱雄英,从袖中摸出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戴着不许摘,听见没?”那是块普通的暖玉,却是她第888次重生时,朱元璋偷偷塞给她的,说“戴着保平安”。
朱雄英捏着玉佩,突然踮脚在她耳边小声说:“皇祖母,刚才我看见吕姨娘偷偷往你汤里撒东西了,像白糖,又不是白糖。”
李萱的目光立刻扫向廊下的食盒——里面是吕氏送来的银耳汤,还冒着热气。她笑了笑,摸了摸朱雄英的头:“雄英真乖,那汤皇祖母不爱喝,你拿去分给小太监吧。”
等朱雄英抱着食盒跑远,她才看向朱允炆,蹲下身与他平视:“弹弓好玩吗?”
“好玩!”朱允炆用力点头,突然压低声音,“但吕姨娘说,不能让皇祖母知道我会打弹弓,她说皇祖母不喜欢男孩子舞刀弄枪。”
李萱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原来吕氏的挑唆,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她接过弹弓,掂量了下,突然笑道:“谁说皇祖母不喜欢?皇祖母教你打靶怎么样?就打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打中了,皇祖母给你做糖人。”
朱允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拍手道:“好!”
石榴树在庭院角落,挂满了青绿色的果子。李萱扶着朱允炆的手,教他瞄准:“对,就这样,眼睛看着果子,手别抖……”她的指尖触到他软软的小手,突然想起第999次他推朱雄英时的狠劲,心里泛上点涩。
“皇祖母,你看!”朱允炆打中了个小果子,蹦起来欢呼。阳光落在他脸上,晒得鼻尖冒了点汗,倒比糖人更甜几分。
李萱看着他,突然明白了第999次玉佩碎裂时的预感——有些事,或许真的能不一样。
“娘娘,马皇后在偏殿等着呢,说有要事相商。”宫女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李萱起身时,看见朱允炆还在打弹弓,只是这次,他瞄准的果子掉下来时,朱雄英跑过去捡,两人竟没吵架,还笑着分了果子。
偏殿里,马皇后正翻着账册,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看看吧,这是这个月各宫的用度,你宫里的份例,比皇后份例还多了三成,陛下也太偏疼你了。”
账册上的墨迹还新,李萱一眼就看见“李萱宫”那栏的朱砂批注——是朱元璋的笔迹,写着“再加两匹云锦”。她想起第521次,马皇后就是拿着这本账册,在朱元璋面前哭诉她“奢靡惑主”,害得她被禁足三个月。
“皇后娘娘说笑了,”李萱坐下时,故意将袖口的玉镯撞得“当啷”响——那是朱元璋送的羊脂玉,比马皇后的赤金镯更惹眼,“陛下说,臣妾最近为陛下绣龙袍伤了眼睛,多给点份例,是让臣妾买点药材补补呢。”
马皇后的脸色沉了沉,合上账册:“绣龙袍本是分内事,倒让你邀了功。说起来,陛下最近总往你宫里跑,连朝会都迟到了,你这个做臣妾的,也该劝劝。”
“劝了呀,”李萱掏出手帕擦了擦指甲——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是朱元璋亲手给她包的,“可陛下说,朝政再忙,也得看两眼臣妾才有力气。皇后娘娘是前辈,难道不知,夫妻和睦,才是江山稳固的根基?”
马皇后被噎了下,冷笑一声:“怕是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吧?”
“娘娘这话就错了,”李萱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秘而不宣的亲昵,“陛下说,臣妾的眼睛像他过世的母亲,看着安心。娘娘说,这算什么手段?”
马皇后的脸色猛地变了——谁都知道,朱元璋最敬爱的就是早逝的母亲。李萱这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句:“你最好安分点,别以为有陛下护着,就能无法无天。”
李萱看着她拂袖而去的背影,摸了摸腕间的玉镯——这是第1000次重生了,她突然觉得,马皇后的手段,好像也没那么难对付。
夜里,朱元璋掀帘进来时,李萱正在绣龙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还在忙?”
“快好了,”她举起绣了一半的龙纹,金线在烛光下闪得耀眼,“你看这龙鳞,我用了新的绣法,是不是更像真的?”
他没说话,只是抢过她手里的针,扔到桌上。她回头时,被他按在软榻上亲了亲眼角:“别累着,龙袍让绣娘做就是,朕要的不是龙袍,是你。”
李萱笑了,指尖划过他的胡茬:“陛下今天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又给臣妾带了好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半块双鱼玉佩——玉质温润,正是第999次碎掉的那块,只是此刻裂痕已被金镶补,倒比原来更别致。
“找能工巧匠补的,”他执起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掌心,“他们说,碎玉不吉,朕偏要它岁岁平安。”
李萱握紧玉佩,金镶的边缘硌着手心,却暖得像他的体温。她突然想起第999次的绝望,原来那不是结束,是为了让她看清,有些裂痕,恰恰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陛下,”她抬头吻他的下巴,“明天带雄英和允炆去打猎吧?我听说城外的秋狝场开了,正好让孩子们跑跑。”
朱元璋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朕也想看看,朕的皇孙们,是不是像朕一样勇武。”
他不知道,李萱说这话时,正看着窗外——朱雄英和朱允炆的笑声从偏殿传来,混着月光落在地上,竟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
玉佩在掌心发烫,李萱知道,第1000次重生,该换种活法了。那些恨过的,痛过的,碎过的,或许终会像这玉上的金镶边,成为生命里最坚韧的部分。
天还没亮,朱雄英就抱着箭囊冲进来说:“皇祖母!我梦见打了只大老虎!”李萱替他系好衣带,看见朱允炆也背着小弓站在门口,吕氏跟在后面,脸色有点僵。
“允炆也来了?”李萱笑着招手,“快过来,皇祖母给你检查下弓弦,别像上次那样崩到手。”
吕氏想说什么,却被李萱瞥了眼:“妹妹也一起去吧?听说秋狝场的风景好,正好散散心。”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马车里,朱雄英和朱允炆挤在一起看话本,时不时凑头说笑。李萱看着他们,忽然对吕氏说:“妹妹看,孩子们多好。有时候我倒觉得,争来斗去的,不如看着他们长大。”
吕氏的手绞着帕子,半晌才低声说:“姐姐说得是。”
李萱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金镶的裂痕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极了此刻的心情,碎过,却也亮着。
秋狝场的风带着草木香,朱元璋的箭射中了只鹿,朱雄英欢呼着扑过去,朱允炆也举着小弓跑过去帮忙。李萱站在朱元璋身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不用等到第1001次,她就能握住想要的安稳。
“在想什么?”朱元璋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笑了,阳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碎玉:“在想,这玉佩补得真好。”
他低头吻她的发,声音轻得像风:“嗯,像我们一样好。”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玉佩在掌心温热,李萱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那些重复了999次的疼痛,终于在第1000次,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