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僧人挑着担子,有说有笑。
担子里是两筐还在跳动的心脏。
新鲜,温热,带着一丝丝的血线。
他们走在桃林深处,脚步轻快,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孙刑者抱着金箍棒,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他那张毛脸上,满是茫然和崩塌。
“师、师兄……俺当年……吃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冬天里没穿袄子的凡人。
云逍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说什么?
安慰他,说你吃的不是同类的血肉精髓,只是长得像的水果?
他自己都不信。
“二师弟,少废话。”
玄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挡住了下游吹来的、那股混合着糜烂果香与福尔马林气味的阴风。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的、纯黑色的火焰。
“师父,”诛八界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握着九齿钉耙的手指骨节发白,“本帅当年,也在天庭吃过蟠桃。那味道……”
他没说下去。
因为他想起来了,那蟠桃汁水丰盈,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奇异的、能滋养神魂的暖流。
现在想来,那股暖流,可不就是修士金丹元婴被碾碎后,最精纯的本源之气吗?
“都别吵。”
云逍开了口,声音有些嘶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去观察眼前这片颠覆三观的“果园”。
这地方,与其说是果园,不如说是一个……工坊。
一个以神仙为原料,以白骨为土壤,以天河为灌溉渠的血肉加工坊。
他看得很清楚。
每一棵扭曲的紫色桃树,都不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它们的根须,与其说是植物的根,不如说是一根根粗大的、蠕动的肉色触手。
这些触手精准地扎进白骨山下方,那些堆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神仙尸骸里。
有的,扎进了眼眶。
有的,刺穿了丹田。
有的,干脆缠住了整颗头颅,像一个巨大的吸盘。
银色的天河固化液,被这些根须抽取,顺着那些仙尸的经脉流淌。
仙尸体内残存的神性精华,被一点点地溶解、吸收。
然后,通过那些插在树根上的银色管子,进行某种“提纯”和“转化”。
云逍的【通感】异能,让他“尝”到了这个过程。
他尝到了那些古神临死前不甘的怨念,被一种冰冷的秩序强行碾碎,变成最纯粹的养料。
他尝到了那些神性,如何被过滤掉“自我”,只剩下纯粹的能量。
最后,这些能量顺着扭曲的树干向上攀爬,最终在枝头凝结。
变成一颗颗硕大的、白里透红的……蟠桃。
“大师兄,你别看了。”孙刑者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再看下去,俺这辈子都吃不下桃子了。”
“出息。”云逍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棵桃树上。
那棵树不算高大,树干上长着一张酷似太白金星的痛苦人脸。
树瘤组成的五官紧紧皱在一起,仿佛在承受无边的折磨。
而枝头上,挂着三颗蟠桃。
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
桃子的表皮很薄,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青色的血管和红色的血丝在搏动。
就像一颗……心脏。
不,比心脏更可怕。
那桃子的形状,依稀能看出太白金星的轮廓。
慈眉善目,长须飘飘。
可那双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
眼角,有两行血泪。
“呕——”
孙刑者再也忍不住,把黄胆水都吐了出来。
“金大强,”云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扫描一下,分析此地构造。”
“指令收到。”金大强的独眼红光闪烁,“正在进行结构分析……分析中……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警告,检测到生命体征与植物体征的强制性缝合迹象。结论:此地为一处生物炼金工坊,其技术底层逻辑为‘嫁接’。”
“嫁接?”玄奘挑了挑眉。
“是的,佛主。”金大强回答道,“将修行者的‘根骨’与‘神魂’,强行嫁接到灵根之上。以仙尸为‘电池’,以桃树为‘载体’,最终结出的果实,是高度浓缩的生命精华。”
“说人话。”孙刑者抹了把嘴,恶狠狠地说道。
“简单来说,”云逍替他解释了,“就是把神仙当庄稼种,我们吃的蟠桃,是他们身上长出来的血肉疙瘩。或者说,是精血肿瘤。”
这话一出,连一向冰冷的诛八界都打了个寒颤。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却无半点慈悲,“真是好手段,好手段啊。”
他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
“贫僧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原来,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桃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地方,贫僧喜欢。”
云逍、孙刑者、诛八界:“……”
师父,您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师父,”云逍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拆了。”
玄奘言简意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玄奘打断他,“他们既然做得出来,贫僧就拆得起。这很合理。”
云逍无言以对。
这逻辑,确实很硬,物理意义上的硬。
就在此时,那几个挑着担子的僧人,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们看到了云逍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几位施主,是迷路了吗?”为首的僧人问道,他面容和善,眼神清澈,若非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将他和他担子里的新鲜心脏联系起来。
“此地是灵山禁地,蟠桃重地,外人不得入内。还请几位速速离去。”
云逍上前一步,也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这位师父,我们是新来的,奉命前来给桃树施肥。”
说着,他指了指僧人担子里的心脏。
“这批‘肥料’,看起来成色不错。”
那僧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慈悲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死物般的冰冷。
“施主,你在说什么?”为首的僧人缓缓放下担子,语气变得森然,“贫僧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玄奘从云逍身后走了出来,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贫僧,可以教到你懂为止。”
“大胆妖孽,敢在灵山净土放肆!”
那僧人厉喝一声,身上的袈裟无风自动。
他和其他几个僧人,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他们的皮肤变得惨白,身体被拉长,四肢扭曲成了非人的角度。
脸上那慈悲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固化的、像是面具一样的东西。
“又是这套。”云逍叹了口气,“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话音未落,玄奘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用法天象地,也没有用那根铁扶手。
只是一步踏出,地面轰然一震。
纯粹的、蛮不讲理的气血之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
那几个刚刚完成变异的“园丁”,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神通,就被这股力量冲得东倒西歪。
玄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为首的僧人面前。
一拳。
简简单单的一拳。
没有光华,没有法则。
只有力量。
粉碎真空的力量。
轰!
那僧人的上半身,连同他脸上那张虚伪的慈悲面具,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剩下的半截身子,还直挺挺地站着。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出,只有无数蠕动的、白色的蛆虫。
“你看,这不就懂了吗?”
玄-奘收回拳头,对着那半截身子温和地说道。
“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另外几个“园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朝着玄奘扑了过来。
他们的指甲变得乌黑尖利,口中喷出腥臭的黑气。
“师父小心!”孙刑者刚要提棒上前。
“退下。”
玄奘头也不回。
他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张口。
“唵——嘛——呢——叭——咪——吽——”
不是佛门真言的慈悲。
而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能震碎神魂的音波。
那几个扑上来的怪物,在半空中就像是被无形的铁锤砸中,身体一寸寸地爆裂开来。
血肉、蛆虫、黑气,混杂在一起,又被那狂暴的音浪瞬间蒸发。
干干净净。
孙刑者和诛八界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师父很强,但没想到强得这么不讲道理。
“这就是……物理超度?”孙刑者喃喃自语。
“不。”云逍摇了摇头,纠正道,“这是声波武器,定向爆破。”
金大强在一旁补充:“根据检测,佛主刚才的音波频率,瞬间超过了三万赫兹,足以从分子层面瓦解大部分生物结构。属于高效、环保的清理方式。”
诛八界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师兄,铁疙瘩在说啥?”
“他说师父牛逼。”
“哦。”
玄奘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
他走到那两筐心脏面前,蹲下身子,捡起一颗。
那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颗心,是南海龙王敖钦的。”
他说。
孙刑者一个激灵。
他想起来了,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还和那老龙王喝过酒。
“这颗,”玄奘又拿起一颗,“是托塔天王李靖的。”
诛八界身子一震。
他曾是天蓬元帅,与李靖同朝为官。
玄奘将两颗心脏扔回筐里,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望不到头的桃林。
“贫僧,大概明白这西行,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重量。
“师父,您的意思是?”云逍问道。
“这不是取经。”
玄奘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这是进货。”
“灵山那帮所谓的古佛,他们的‘长生’出了问题。这种靠吞食同类来延续的道,是最低劣的、不可持续的道。总有一天,会把三界吃干抹净。”
“所以,他们需要新的‘肥料’。更高级,更纯粹,更有潜力的肥料。”
玄奘的目光,缓缓扫过云逍、孙刑者、诛八界。
“我们,就是他们预定的下一批肥料。”
“而所谓的西天取经,不过是把我们这批‘顶级食材’,从东土大唐一路护送到灵山后厨的押运任务罢了。”
这个真相,比那满园的血肉蟠桃,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孙刑者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那个金蝉子,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取经大业。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圈养的猪羊。
“那我们……”诛八界的声音有些干涩。
“反了。”
玄奘只说了两个字。
他转身,大步朝着桃林深处走去。
“既然来了,总得给这园子,松松土。”
云逍等人立刻跟上。
他们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就越浓。
周围的桃树,也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诡异。
树干上的人脸,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五官。
那些面孔,痛苦、扭曲、哀嚎。
云逍甚至看到了一棵树上,长着一张属于某个神话传说中天女的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
而枝头的蟠桃,也越来越“精致”。
不再是模糊的形状,而是惟妙惟肖的神佛面孔。
玉皇大帝、西王母、太上老君……
一个个在神话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此刻,都成了一颗颗挂在枝头,等待被采摘的果实。
“这地方……简直是三界神佛的标本博物馆。”云逍在心里吐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里,那些神话传说,是不是就是灵山编写的“食谱”?
“师兄,快看那边!”
孙刑者突然指向前方。
在桃林的最深处,有一片被金色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那里的桃树,只有一棵。
但那一棵树,却比周围所有的树加起来还要庞大。
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投下巨大的阴影。
树干是暗金色的,上面布满了古老而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隐隐构成了一张雍容华贵,却又带着无尽悲苦的女人面孔。
“王母……”孙刑者失声惊呼。
而那棵树上,只结了一颗桃子。
那颗桃子,并不大,只有人头大小。
它通体晶莹剔?,仿佛是由最纯净的琉璃雕琢而成。
透过那层薄薄的表皮,可以看到里面,一个蜷缩着的、栩栩如生的……婴儿。
那婴儿,眉心一点朱砂,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但他的身上,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丝般的金色导管。
所有的导管,都连接着那颗巨大的、暗金色的树干。
仿佛,整棵王母树的精华,都在哺育这一个果实。
“这是……”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了。
“失败品。”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华丽宫装,头戴凤冠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容貌绝美,气质高贵,正是那王母树上的人脸模样。
只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
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深渊般的空洞。
“你们不该来这里。”
“王母”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寒冰在摩擦。
“扰了圣婴的沉睡,你们,都得变成肥料。”
话音落下,整片蟠桃园,仿佛活了过来。
所有的桃树,都在疯狂地摇晃。
树干上的人脸,齐齐睁开了眼睛。
成千上万双充满怨毒和饥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云逍一行人。
枝头上,那些长着神佛面孔的蟠桃,也开始裂开嘴。
发出无声的尖啸。
一瞬间,天河倒灌,鬼神齐哭。
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用来,仿佛要将他们碾成齑粉。
“保护大师兄!”
孙刑者和诛八界怒吼一声,一左一右,将云逍护在中间。
金箍棒和九齿钉耙,同时爆发出璀璨的神光。
“铁疙瘩,保护好师父!”
云逍喊道。
“指令确认,启动最高防御协议。”
金大强巨大的身躯挡在玄奘面前,八臂展开,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堡垒。
玄奘却只是笑了笑,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金大强。
他看着那个雍容华贵的“王母”,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可怜的执念造物。”
“贫僧,送你解脱。”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天地的脉搏之上。
整个蟠桃园的尖啸和怨念,为之一顿。
玄奘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身上的红色袈裟,寸寸碎裂。
露出下面古铜色的、如同神金浇筑的肌肉。
每一寸肌肉的纹理之间,都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淌。
一道道狰狞的、如同虬龙般的青筋,在他体表搏动。
他的背后,九条黑色的龙形纹身,仿佛活了过来,仰天咆哮。
一股蛮荒、霸道、纯粹到极致的“生”之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与整个蟠桃园的死寂和腐朽,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你……你不是他……”
“王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看着玄奘,仿佛看到了什么天敌。
“你身上的味道……是人皇!”
“答对了。”
玄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可惜,没奖。”
下一秒,他从原地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已经在那“王母”的身前。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对着那张绝美的脸。
“住手!”
“王母”尖叫起来,她的身体化作无数花瓣,想要消散。
但,晚了。
玄奘的拳头,打碎的,不仅仅是她的形体。
更是她赖以存在的“理”。
一拳之下,万法皆空。
那些飞散的花瓣,在半空中就化作了齑粉。
“王母”的执念,连同她身后那棵巨大的桃树,一起,从概念的层面上,被彻底抹除。
轰隆隆——
随着主树的崩塌,整片蟠桃园都开始连锁反应。
一棵棵桃树枯萎、倒下,化作飞灰。
那些挂在枝头的蟠桃,也一个个爆裂开来,化作腥臭的脓水。
白骨山在塌陷,天河水在枯竭。
这个以神佛为养料的血肉工坊,在玄奘绝对的力量面前,迎来了它的末日。
孙刑者和诛八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刚才还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绝世危机。
怎么师父一拳……就没了?
“师父……您这一拳……”孙刑者结结巴巴地问道。
“贫僧这一拳,叫‘道理’。”玄奘淡淡地说道,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那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结着琉璃婴儿的果实。
那颗果实,在失去了王母树的能量供给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里面的婴儿,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这又是什么?”云逍走上前,好奇地看着。
“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玄奘说道。
“灵山那帮疯子,不满足于用蟠桃来延续寿命。他们想创造一个完美的‘道果’,一个能承载他们所有神性和力量的‘容器’。”
“他们想……造神。”
“这个婴儿,就是他们的尝试之一。他们用王母的执念为根基,用无数神佛的精华为养料,试图催生出一个全新的‘天帝’。”
“可惜,他们失败了。”
玄奘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正在枯萎的果实。
“造神,哪有那么容易。”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就在这时,那枯萎的果实,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缝隙中射出,没入了玄奘的眉心。
玄奘身体一震,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
“师父,您知道了什么?”云逍赶紧问道。
“贫僧知道了,我们下一站,该去哪了。”
玄奘看向前方。
蟠桃园崩塌之后,露出了一条被白雾笼罩的道路。
在道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莲花池。
“那里,是另一个工坊。”
玄-奘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专门生产……残次品兵器的地方。”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莲花池走去。
“走吧,徒儿们。”
“为师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父慈子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