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散去。
那具枯坐南天门前的古神骸骨,空洞的眼眶里,黑光彻底隐没。
它缓缓垂下头颅,恢复了万古不变的死寂。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众人疲惫至极的错觉。
但西行路上的空气,却已然不同。
不再是死寂,而是遥远地、隐约地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噪音。
像是亿万只饿疯了的蝗虫在啃食庄稼,又像是屠宰场里磨刀霍霍的声音被放大了千万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血腥与檀香的古怪气味。
那味道霸道无比,钻入鼻腔,便如一团火烧进脑子,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暴虐与饥饿。
“看来,咱们到地方了。”
玄奘嗡声开口,他拎着焦炭状的诛八戒,另一只手拄着那根朴实无华的铁扶手,眼神里没有半点凝重,反而透着一股子找到游乐场的兴奋。
“灵山脚下,万仙大会的海选现场。”云逍平静地补充。
他身上那套重构的“送葬”武装,在感应到前方气息后,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不安地蠕动,发出微弱的、类似心跳的律动。
“这味道……让俺老孙有点想吐。”孙刑者用手扇了扇鼻子,满脸嫌恶。
他那只金色的妄眼,此刻即便被黑布蒙着,也依然能“看”到前方那片由无尽杀戮与恶意构筑成的、宛如实质的血色气场。
杀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又往玄奘投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前方,已然是一片广袤的焦黑平原。
平原之上,数以万计的身影正在疯狂地厮杀。
奇形怪状的魔修,体型庞大的妖王,甚至还有些身披袈裟、却口生獠牙的所谓“佛陀”,他们彼此攻击,手段血腥残忍,只为抢夺一个进入下一轮的名额。
这根本不是什么甄选。
这是一场被圈养起来的,以“恶”为食的杀戮祭典。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云逍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宣布开饭。
“灵山这次的入场券,不看修为,不看出身,只看一个指标——谁更恶,谁更疯。”
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友。
一个拎着焦黑师弟、满脸狂热、随时准备用“物理”讲道理的师父。
一个刚刚涅盘、戾气冲天、正愁没处发泄的猴子。
一个刚从冰封地狱里出来、眼神能杀死人的师妹。
还有一个……他低头看了眼师父手里拎着的、还在冒烟的诛八界。
“师父,三师弟这状态,还能用吗?”
玄奘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焦炭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嗯,外焦里嫩,火候正好,死不了。”
“那就好。”云逍点点头,“既然灵山喜欢恶人,那我们就给它一群疯子。”
他心念一动,身上那套流动着暗金色光芒的“送葬”甲胄,颜色开始急剧变化。
光芒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斑驳、厚重的血锈色。仿佛这套铠甲刚从沉寂万年的古战场血池中被打捞出来,每一道划痕,每一块锈斑,都在诉说着无尽的杀戮。
其他人有样学样。
孙刑者的战甲变得更加残破,金色的甲叶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豁口,边缘还挂着凝固的黑色血块。
杀生的甲胄变化最小,只是那些黑色的须子变得更长,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四肢,微微蠕动。
“金大强。”云逍在神魂中呼唤。
【收到,云哥。】
背后,金大强的虚影一闪而逝,独眼中红光爆闪。
【正在拓印‘古魔谛听’残余神韵……正在融合‘诛仙原魔帅’残暴意志……正在调和‘九幽炼狱’气息……】
【警告:气息过于暴戾,可能导致心神失守。】
【‘葬天魔宗’疯魔人设气息已生成,正在加载。】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自小队中央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混杂了神魔陨落的悲怆、炼狱轮回的麻木、以及掀翻三界秩序的极致疯狂。
一瞬间,平原上那嘈杂的厮杀声都为之一静。
数万道惊疑不定、充满忌惮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群不速之客。
“很好,很有精神。”云逍满意地拍了拍身上的铁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葬天-魔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宗旨是:可以不强,但必须疯。可以不帅,但必须横。”
“走,去领咱们的准考证。”
玄奘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重重一杵铁扶手。
咚!
大地龟裂,他第一个迈步向前。
“不错。”
平原的尽头,是一座由无数生灵头骨堆砌而成的巨大高台。
高台之上,摆着三张由脊椎骨拼接成的惨白王座。
王座上坐着三个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浓郁死气的怪物。
它们便是这场杀戮祭典的初选评委——三尸神。
上尸神形如枯槁老者,双眼浑浊,不断从嘴里吐出些啃烂的骨头渣子。
中尸神状如妖艳女子,长舌及腹,舌尖分叉,正舔舐着一截还在滴血的手臂。
下尸神则是一个巨大的肉球,浑身长满了嘴巴,每一张嘴里都在咀嚼着不同的血肉,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
当云逍一行人踏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来到高台下时,上尸神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了他们身上。
它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尖锐而刺耳。
“又是这身破烂铁皮……人皇的甲胄?呵呵,早就成了烂大街的便宜货。”
中尸神娇笑一声,扔掉手里的断臂:“哥哥,瞧他们那样子,像是刚从哪个穷乡僻壤的坟地里爬出来的,一股子土腥味。”
下尸神的无数张嘴同时停止了咀嚼,齐齐发出一个声音:“饿……”
“想进去?”上尸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枯瘦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队瑟瑟发抖的修士。
那队修士约有十几人,个个身穿朴素的灰色僧袍,正围坐在一起,绝望地诵念着经文。
他们是这片血腥之地唯一的异类。
“看到那群叫‘普渡门’的废物了吗?”
“他们相信只要心诚,就能感化灵山,可笑至极。”
“去,把他们的心肝挖出来,当着我们的面,活吃了。”
上尸神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记住,要活吃,死的心太老,嚼不动。”
此言一出,周围的魔修们都发出了兴奋的嚎叫。
而玄奘的眉头,则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胸口那片由香火怨念凝成的甲片,光芒微微一闪。
云逍却笑了。
他向前一步,抬头看向三尸神,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不安的狂热。
“就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三位评委,你们对‘恶’的理解,未免太过肤浅,太过……无趣了。”
三尸神脸上的戏谑僵住了。
“你说什么?”上尸神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云逍指了指那群瑟瑟发抖的普渡门修士,“单纯的虐杀,那是野兽的行径。吞食血肉,那是饿鬼的本能。”
“而我们‘葬天-魔宗’,从不屑于做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我们,是玩弄‘绝望’的艺术家。”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孙刑者动了。
孙刑者发出一声狞笑,那身血锈战甲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杀戮意境。
他没有冲向那群修士,而是将手中的金箍棒高高举起,口中念念有词。
嗡——
金箍棒开始高频震动,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足以扭曲空间的波纹。
那群普渡门修士惊恐地看着孙刑者,却发现那致命的铁棒并没有向他们砸来。
然而,下一刻,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的身体,在孙刑者的注视下,开始无声地“绽放”。
皮肤和血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精巧地撕开、重组,骨骼被碾成最细腻的粉末,融入其中。
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滴血溅出。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原地那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丛丛妖异、完美,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美感的……血肉玫瑰。
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由微细血管构成,花的枝干则是扭曲拉长的脊椎。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孙刑者收起金箍棒,随手摘下一朵“玫瑰”,放在鼻尖轻嗅。
他那双透过黑布依然能感受到疯狂的眼睛,扫过高台上目瞪口呆的三尸神。
“这种吃法,太低级了。”
“俺老孙,更喜欢这种名为‘魂飞魄散’的艺术。”
“你们这三个因贪嘴而牙口不好的尸神……”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懂艺术吗?”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狂呼酣战的魔修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恐地看着孙刑者,不,是看着这群自称“葬天-魔宗”的怪物。
太残忍了。
不,比残忍更可怕。
这是一种将生命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并将其转化为某种诡异“艺术品”的恐怖行径。
这是从精神层面对“生命”这个概念的彻底践踏。
高台上,三尸神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们从这群人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甚至比它们更纯粹、更古老的“恶”。
就在它们迟疑之际,异变再起。
队伍中的诛八界,那双黑羽之翼猛然张开,遮天蔽日。
他身上甲胄的指令似乎出现了错乱,一双原本冰冷的眸子,毫无征兆地对准了三尸神。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张开了嘴。
“吼——!!!”
那不是咆哮。
那是一场席卷了方圆百里的“末世魔音”。
魔音之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却夹杂着他在流沙河万年受刑时的每一声哀嚎,在高老庄被凡人嫌弃时的每一声叹息,在痛失挚爱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将一个神明万年的痛苦、屈辱、绝望,压缩于一瞬间,然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噗!
距离最近的几个魔修,连反应都来不及,神魂便被这股绝望的洪流直接冲垮,七窍流血,当场暴毙。
高台上的三尸神更是如遭雷击。
它们引以为傲的神体,在这恐怖的魔音冲击下,竟开始剧烈地闪烁,几近溃散。
这是一种源于神魂层面的精神攻击!
“不够!”云逍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大强心领神会。
【幻象模块启动,正在渲染‘诸神黄昏’末日景象……】
刹那间,血色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
无数巨大神魔的尸体如雨点般从天穹坠落,金色的神血染红了大地,崩裂的星辰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世界在哀嚎,法则在崩塌。
这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三尸神脆弱的神魂上。
“够……够了!”
上尸神惊恐地尖叫起来,它感觉自己的神体马上就要被这恐怖的“声光二重奏”彻底撕碎了。
“通过!通过!此等极致之恶,正合我灵山大道!”
它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三枚缠绕着人皮的令牌,就要扔给云逍。
“慢着!”
可就在杀生伸手去接令牌的那一刹那,中尸神那张妖艳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它的身形瞬间消失在王座上,下一刻,便出现在杀生面前。
那条长长的舌头如毒蛇出洞,直奔杀生的心口。
“嘻嘻,作为奖励,老身要亲自检验一下你的‘魔心’是否有杂质!”
“你的红裙子,颜色正得让老身心痒难耐啊!”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快到连孙刑者都来不及反应。
然而,杀生没有闪躲。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在那条腥臭的长舌即将触碰到她胸前甲胄的瞬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那一瞬间,她脚下的那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的金色凤凰,眼珠子仿佛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犹如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她身上甲胄那些原本只是装饰品的黑色须子,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它们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饥饿毒蛇,猛地暴起,后发先至,瞬间缠住了中尸神的舌头。
中尸神脸色大变,刚想收回舌头,却骇然发现,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位阶的恐怖吸力,从那些黑色须子上传来。
它感觉自己的神力、血肉、乃至神魂,都在被疯狂地吸吮!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平原。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中尸神那美艳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过三息。
原地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人皮,以及一具被吸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不剩的惨白骨架。
而那些黑色须子在饱餐一顿后,意犹未尽地缩回了杀生的甲胄之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杀生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高台上剩下两尊已经彻底吓傻的尸神。
她什么也没说。
但那眼神仿佛在问:下一个,是谁?
上尸神和下尸神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它们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令牌扔向云逍,然后化作两道黑烟,头也不回地向着灵山方向逃去,连评委的位子都不要了。
这一刻,整个甄选场,万籁俱寂。
上万名凶残暴戾的魔修妖王,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惊惧地看着这群从头到尾只“表演”而未真正动手的“葬天魔宗”。
疯子。
这群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不是来参加甄选的。
他们是来给甄选制定规则的!
云逍随手接住令牌,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尸神的恐惧。
他环视四周,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葬天魔宗,前来入席。”
“谁有异议?”
无人敢应。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魔修,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直接跪在地上,选择了当场自尽。
云逍满意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已经从焦炭状态恢复过来,但还是一脸懵逼的诛八界说道:“三师弟,看到了吗?这就叫专业。”
“走吧,该去见见灵山的真面目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手中的令牌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低头看去,脸色猛地一变。
令牌的背面,那原本应该是入场凭证的繁复阵图,此刻竟在缓缓蠕动、变化。
最终,变成了一个狰狞的、由无数哀嚎面孔组成的骷髅形状。
一行血色的小字,在骷髅的额头缓缓浮现。
【最终试炼:当场亲手斩杀你的至亲同伴,以证魔道。胜者入山,败者化为铺路之尘。】
诅咒!
这令牌根本不是通行证,而是一道最恶毒的、引爆内讧的诅-咒!
几乎是同时,杀生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身旁的孙刑者。
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接触到令牌气息后,竟然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对孙刑者下手的生理冲动。
她的脑海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孙刑者之前将人化作“血肉玫瑰”的暴戾画面。
那画面,此刻在她眼中,竟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美味。
不止是她。
孙刑者握着金箍棒的手,青筋暴起,他那被黑布蒙住的眼睛,正死死地对着云逍的脖颈。
他想挥棒。
他体内的每一滴妖血,都在咆哮着,让他砸烂眼前这个总指挥他干活的家伙的脑袋!
就连一直沉默的诛八界,看向玄奘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信任,在这一刻,被外力强行撕裂。
同伴,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而在此时,遥远的灵山山脊之上,一尊巨大无比的、披着金红袈裟的长蛇状生物,正缓缓滑过山巅。
它那双比太阳还要巨大的金色竖瞳,正冷冷地俯视着高台下这群陷入“自相残杀”悖论的蝼蚁,嘴角,流下了一丝晶莹的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