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追换了七套衣服。
七套。
从天使铠甲到琪琳送她的中式旗袍再到从地球商场里偷偷买的碎花裙再到运动装再到牛仔背带裤再到一件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皮夹克——
每一件她都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圈。
然后脱了。
“这件太像天使了。“
“这件太像人类了。“
“这件……我不知道像什么,但就是不行。“
天使冷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了天使追房间门口堆着的那一摞被淘汰的衣服。
她站住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扔下了一句话就走了。
“穿白色的。“
天使追愣了一下。
从那堆衣服里翻出了一件简洁的白色连衣裙。
穿上了。
看了看镜子。
白色的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领口是圆领的,不高不低。她的金色短发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
不错。
干净、利落、又有一点点可爱。
但有一个问题。
翅膀。
天使追的翅膀在穿白色衣服的时候会特别显眼——因为翅膀也是白色的,但那种白跟布料的白不一样。翅膀的白带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跟棉布的哑光白放在一起就像在一锅白粥里放了两块镜子。
“你得把翅膀收起来。“
琪琳隔着通讯器远程指导。
“收?怎么收?“
“你的神体有内部收纳功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肩胛骨的位置,想象翅膀在缩小——不是消失,是折叠进你的背部。“
天使追闭上眼。
集中注意力。
肩胛骨那个位置开始发热。
然后翅膀开始缩。
慢慢的。
从一米多的翼展缩到了半米。
再缩。
三十厘米。
二十厘米。
“再小一点……再小……“
十厘米。
“好了差不多了——“
五厘米。
“行了行了别再缩了你的背都鼓起来了。“
天使追收完翅膀之后,后背确实鼓了两个包。
远看像驼背。近看像塞了两个拳头进去。
但至少不会被普通人看出是翅膀了。
“这样……巴里会不会觉得我奇怪啊?“天使追对着镜子摸了摸后背的鼓包。
琪琳在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
“巴里那个人……你就算顶着两根天线出门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说的也是。
中心城。下午两点。
巴里准时到了。
在他们约定的博物馆门口。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看上去是刚洗的,但已经因为他跑太快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了。
手里拎着两瓶柠檬水。
看到天使追的一瞬间,他的嘴张开了。
然后过了大概四秒钟才合上。
“你……今天穿得好……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高了至少半个调,脸红的速度比他跑步还快。
天使追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能把中心城阴了一个礼拜的天都给照亮。
“走吧走吧!你不是说博物馆有什么很厉害的东西要给我看吗!“
她蹦蹦跳跳地拉着巴里的手臂就往博物馆里冲。
巴里被她拽着跑,差点被台阶绊倒。
“慢点慢点——我虽然跑得快但我今天不想用超能力——“
博物馆里。
巴里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事情——讲解。
他是法医鉴识专家出身,骨子里就是个理科生。博物馆对他来说就是天堂。他在每一件展品前面都能讲出一大堆背景知识,而且讲得眉飞色舞的。
“看这个!这是一块有三十亿年历史的陨石!你看这个切面的纹路,这种维德曼花纹只有在冷却速度极慢的环境下才会形成,大概需要每百万年降温一到两摄氏度——“
天使追把脸凑到了玻璃柜前面,鼻子差点怼上去。
“这块石头来自外太空?“
“对!是从小行星带飘过来的!“
“那它在太空里飘了多久?“
“大概几十亿年吧。“
天使追歪了歪脑袋。
“那它好可怜。一个人飘了那么久,才被人捡到。“
巴里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陨石。
他们走到了一幅画前面。
星夜。梵高的。
巴里又开始了他的理科式讲解:“这幅画据说是梵高在精神疗养院里画的,那些旋涡形的星云结构跟流体力学里的湍流模型有惊人的相似——“
“他能看到暗物质的波动。“
天使追突然说。
巴里停了下来。
“什么?“
“这些旋涡。“天使追指着画面上那些蓝色和黄色交织的螺旋,“它们的结构跟暗能量涡旋的天文特征一模一样。在超神世界,天使通过神体观测到的暗能量分布图就是这个形状。“
她转过头看着巴里,表情认真到了极点。
“这个叫梵高的人,他是不是偷偷观测过暗物质?“
巴里瞪大了眼睛。
嘴巴张了几秒。
合上。
又张开。
“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你看这个弧度,还有这个密度梯度——“
巴里看着天使追一本正经地用天使科学理论分析梵高画作的样子,脑子里有一根什么弦被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
这个女孩看世界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
但那种不一样不是违和。
是互补。
她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
他能解释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两个人拼在一起——世界好像变得更完整了一点。
午饭。
汉堡店。
巴里点了八个汉堡。
天使追点了十二个。
服务员看着桌上那座汉堡小山,表情从专业的微笑逐渐变成了一种怀疑人生的茫然。
“你们……是要打包还是——“
“堂食。“两个人异口同声。
然后对视了一眼。
笑了出来。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
是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默契。
吃饭的时候天使追一口一个汉堡的速度让巴里都看呆了。
“你……不嚼的吗?“
“天使进食效率优先于口感。“天使追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脸颊鼓成了两个球。
然后她停下来了。
看着巴里。
“但是跟你一起吃的东西比一个人吃的好吃。“
巴里差点被嘴里的汉堡噎死。
吃完饭。
两个人在中心城的河边散步。
夕阳西下。河面上铺满了碎金子般的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天使追突然停了。
她转过身,正对着巴里。
白色的连衣裙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金色的短发被吹到了一边。
“巴里。“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巴里的心跳一下子蹿到了一百五。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各种可能——她要回超神世界了?她其实是来监视他的?她喜欢别人?
天使追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不再掩饰了。
背后那两个憋了一整天的鼓包猛地炸开——
两扇白色的翅膀展了出来。
翼展三米。
在夕阳的金光里熠熠发亮。
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河边的几个路人被吓了一跳,有个遛狗的大叔手里的牵引绳都松了。
天使追不管那些。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巴里。
“我是天使。真正的天使。来自另一个宇宙。“
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不是人类。我的身体里有神体程序。我的翅膀是真的。我的力量可以劈碎一栋楼。我活的时间比你的整个文明都长。“
“我跟你——不是一个物种。“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哑的。
像是用了全身的勇气。
巴里看着她。
夕阳把她照成了金色的。
翅膀、头发、眼睛——全是金色的。
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巴里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对天使追来说像五年一样漫长。
然后巴里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傻傻的。
跟他平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啊。“
天使追愣住了。
“你第一次来杂货铺的时候就是飞着进来的。当时差点撞翻了琪琳的货架。你以为我没看到?“
巴里挠了挠后脑勺。
“我只是一直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天使追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掉出来了。
大颗大颗的。
止都止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笑。
翅膀在背后不受控制地扑扇了两下,带起的风把巴里的头发全吹乱了。
巴里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但他的嘴角一直在弯着。
河面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有翅膀。
一个没有。
但影子的手,牵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