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
宫里都在说皇后娘娘在正月初一生了小公主,公主一生下来皇上就赐了封号固伦永乐长公主。
就说皇上有多喜欢这个公主吧,尊为长公主,确实皇后生的永乐公主算是皇上第一个嫡出的公主。
不过,永乐公主在哪里出生的,谁也没瞧见。
而且,自从公主出生之后,皇上便三天两头地不见踪影了,皇后更是压根没人瞧见过了。
宫里有人传说是皇上和皇后去了一个叫“仙源”的地方,那个地方据说是皇上特意为皇后娘娘打造的祥瑞之地,一般人根本去不了。
因为除了少数几个人去过之外,其它人都对那个地方的所在之地一无所知,连“仙源”这个称呼也是去过的人偶尔说起的。
而且这事越说就越离谱了,有人说住在“仙源”的人,是不会死的,人还可以在天上飞的,人与人之间还可以千里传音的。
当然谁也不相信真有这样的地方,但是传得久了,再加上皇上和皇后一直保持不变的容颜,也就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皇上和皇后定是那“仙源”要庇护的人。
想必“仙源”定是神仙之府了。
三月初,春寒仍未消退,承欢穿着夹袄,不顾嬷嬷的劝阻,换了胭脂红的春衫,她又好动,不喜繁重的头饰,背着嬷嬷逼着丫头给自己梳了简单的小髻。
下午是习筝的时间,先生教着教着就一头栽在筝上请安静睡过去了。
承欢窃笑着拿戒尺去戳先生,眉眼里都是暗笑。
窗外斜靠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疏朗俊美,一脸的玩世不恭的模样:“瞧你,你再戳他,可就弄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承欢冲那少年做个鬼脸,一脸不屑地道:“我给他下的药分量足呢,他这一觉不睡个两三时辰醒不了的。”
说完又拿起毛笔在先生额头上画了一只呼呼睡觉的乌龟,画完又拍拍手,一脸小大人的样子,提着裙子熟门熟路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少年一把接住她:“我说你,就不能同我和四哥这儿学点好的,我们两个的那点坏心思全被你学去了。”
承欢嘻嘻一笑:“谁想要听他的课了,转头我要让阿玛将这老夫子给辞了,让姑姑给我重新请个老师。”
少年盯她一眼:“还姑姑,姑姑的叫,要叫皇后娘娘。”
承欢不以为意:“姑姑什么时候让我们叫她皇后娘娘了?咦,弘昼哥哥今日来,难道不是与我一同去找仙源的吗?”
弘昼瘪嘴:仙源这种东西也只有你这种小姑娘信。
承欢今年有八岁了,按虚岁算九岁也算大姑娘了,但是她还是一天天的没个正形的。
承欢见弘昼一脸漫不经心的模样便道:“难道弘昼哥哥不信有信源这样的地方?”
弘昼身子往后一倒,一脸无奈地道:“信信信,怎么不信,那仙源的入口便在这圆明园的杏花村呢。上次我还去了……”
承欢呵一声,知弘昼是在故意敷衍她。
“若是没有仙源,你倒说说,皇伯伯和姑姑为什么不会老?”
“还有我阿玛、还有八伯伯、十伯伯、十四叔,如何都不老?”
弘昼挠挠后脑勺:“他们本也不老吧,反正我打出生看皇阿玛便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承欢哼一声,自个儿往前走:“若是你不信,今儿我偏带你去见一个从仙源里出来的人,她定知道。”
“哦?”
弘昼有一点点兴趣,但不是很多。
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在承欢身后,一边两眼随意看着圆明园的美丽春景,“四哥成了亲,就不怎么理我们了。如今皇后娘娘又有了小公主,怕是也没多少功夫搭理你这个公主了?”
承欢转头过来,看一眼弘昼:“我这个公主原也是因姑姑宠我,皇伯伯给赏的,这些年我住在园子里,倒比在阿玛的府上快活。”
弘昼心里有事,便不是很痛快。
“也不知四哥整日忙什么,要说,按皇阿玛现在的身体情况,做皇上怕是再做个一百年也不是什么问题,倒也轮不到我们。他这般用功做什么?”
承欢便道:“他如何用功了。”
弘昼便学着弘历恭敬的模样,目不斜视,抬腿板直挺着腰杆走路,一口一名:“是,皇阿玛。”
“儿臣遵命,皇阿玛。”
承欢“扑哧”一声笑出来:“弘历哥哥果真如此听话?”
弘昼摇头:“那不是呢……唉……就算皇阿玛有退位的一天,那也轮不到我们,还有六弟和七弟呢。我啊,只管做个闲王啰。”
承欢拍他一下:“所以,咱们定要找到那仙源,然后住在仙源里,活个五百年。”
弘昼:……
这傻丫头还真信啊。
两个人正说着,便听到旁边有太监奔跑的声音,两个人赶快躲到旁边。
一会儿又听到敬妃的声音:“五阿哥呢。”
公公们道:“奴才们正寻呢,娘娘快回吧,八成是五阿哥带着承欢公主又又又逃学了。”
假石后面的承欢眯着眼睛笑,旁边的弘昼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承欢踮着脚尖,轻轻拍了拍弘昼的肩膀,又勾勾手,示意弘昼跟她走。
弘昼从石缝里朝外看了看,见额娘同公公们走远了,才摇了摇头,跟着承欢从假石后面穿了出去。
这园子里的每一块假山石估摸着都被这二人给摸透了。
走到会心桥边,桥这边杨柳依依,对岸却是绚丽的桃花林。
轻薄娇美的花瓣如冰似绡,一朵又一朵密密地结在枝头,浅浅浓浓,堆满天际,将天边都映成一片粉红。
风轻轻吹过,便有花瓣如雨点般坠落,地上洒落一地,桥下的碧波上也荡漾着无数的花瓣,随着那莹莹的水光流向远处。
承欢很高兴,见弘昼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后面,便招手让他快些。
她停在一块石山后面,又朝弘昼勾了勾手,“弘昼哥哥,快来,这就是仙源入口。”
弘昼笑一下也不好再扫承欢的兴,于是配合着走过去,也躲在那山石后面。
“你看……是不是神仙。”
弘昼随着承欢的手指的方向朝桥那边的桃花林中看去。
只见一少女穿一月白色的衣裙,肩上担着个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里拿着花帚。
她身姿秀丽,姿态轻盈若水,面若仙女娇容,一头青丝也未着宫饰,只绢了一支桃花,那花瓣飞洒起来,连旁边的鸟儿都不敢大声啼鸣,身边更有无数的无色蝴蝶围之飞舞……
弘昼一时也是看呆了。
承欢眯眯眼:“你就说,是不是仙女?”
弘昼张大嘴,愣了半晌才道:“……是……”
“这武陵仙院竟真的住着神仙?”
承欢得意地一笑:“我说让你来瞧瞧呢,你偏不信,现在可信我了。”
“这武陵仙院是皇后娘娘特意指给园子里住的女官们读书的地方,我一个正经阿哥跑这儿来做什么。”
承欢嘻笑道:“所以,我今儿特意带你来瞧她的。”
“她是谁?”
承欢笑着摊开手:“你若是不给我个好玩件,我便不告诉你。”
弘昼在身上摸了半天:“我身上的好玩件哪一件不是都被你给抢走了。”
承欢笑道:“那你便欠我一件,你可认了。”
弘昼委屈巴巴地点头。
承欢故做神秘,凑近弘昼的耳朵道:“这是我给弘昼哥哥找的神仙姐姐,你要不要娶回去做嫡福晋。”
弘昼顿时脸一红。
承欢用她的小指头捅了捅弘昼的腰,又说:“快去快去,我给你把风。”
弘昼:……
承欢又凑过去,贴着弘昼的耳边道:“李卫大人的义女,潇湘县主。”
“就是她?”弘昼惊呆了。
早闻潇湘县主姿容出色,才学出众,却不知能“出众”成这样。
弘昼不自觉地就朝那桃花林下走去,承欢偷摸子在背后笑。
黛玉已经扫了花儿,将那些花瓣都拢到一处,许是有些累了,便坐在花树下的一块石头上,随手又翻起书来。
弘昼不觉看得呆了,连腿脚也有些不听使唤了。竟痴愣愣地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黛玉看了会儿书,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便抬头起来一寻,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位俊美的少年。
忙得站起身来便要行礼。
瞧着对方的穿着打扮,能在这园子里四处行走的,又不着侍卫服侍的能有几人?
弘昼忙上前扶起:“不必多礼,妹妹可是李大人之义女。”
黛玉垂眸点头,也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便俯了俯身就要告退。
弘昼忙上前拦住,又觉唐突,之前那些个纨绔之气已被眼前这个神仙似的人物给震得荡然无存,局促不安,活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似的。
弘昼自个儿也觉得自己蠢透了。
“我,我……我是五阿哥弘昼。”
黛玉一惊,忙得又要行礼。
“妹妹不必多礼,以后见着我也不必拘着。”
弘昼一时只觉耳根子烫得不行,只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妹妹将这些花瓣扫起来要做什么?”
黛玉却不拘谨,毕竟皇上和皇后她也是常见的。
皇后怀公主那会儿,大着肚子在园子里养的时候,她还常去皇后宫里看望皇后呢。
皇后不知给她吃了什么,总之,她觉得如今她身子大好了,是皇后给她吃的一块糕点有点关系。
黛玉抬眸看了一眼弘昼,露出浅浅的笑意,轻言道:“我在这儿葬花呢。”
弘昼总算静下些心子,收敛了些臊意,“葬花?这花也要葬?撂在水里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黛玉却道:“撂那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一处,仍旧把这花给糟践了。那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更干净。”
弘昼一愣:“妹妹尽能想到这些,是我过迂了。”
黛玉浅浅一笑,笑得弘昼心都要化了。
“不如我来帮妹妹一起收拾吧。”
黛玉看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何奇怪?”
黛玉笑……
自个儿又将那些拢在一处的花瓣装进那花袋里。
两个人初次相见,倒也难得的配合得当,弘昼难得地如此乖巧懂事的模样,平时一刻也不愿意闲的人,竟也能安安静静地收拾花瓣干了一上午。
两个人将那些花都装到花袋里,埋到土里。
刚刚做完,便听到身后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哈哈,玉儿姐姐,你可输给我了。”
黛玉抬起头来,见承欢笑着跑过来。
于是嗔道:“如何输给你了?”
承欢道:“你说这世上无人能陪你一同葬花,我说我能寻得一人,可不是给你寻来了。”
黛玉一愣,看了一眼弘昼,忽得脸一红。
“你们……合着你们是商量好的。”
“我,我没有!”弘昼忙着解释。
“若是妹妹葬了花儿还不够,明儿个我给自己办个葬礼你来与不来?”
黛玉:……
又瞪了一眼承欢,“瞧瞧你到哪儿寻的这呆子,真正是个蠢物。”
弘昼:……
承欢却不以为意,见黛玉要走,追过去道:“玉儿姐姐可愿教我习琴了。”
黛玉勾勾嘴角,又瞧了一眼正在一旁干着急的弘昼,也没说话。
微微一笑,转身提着锄便走了。
承欢知黛玉是同意了,便欢天喜地地跟了过去,丢下弘昼像个呆子似地一直站在原地,愣是站了一天,直到公公们找到他,好说歹说才将他给哄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