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楚营零星的火光。
刘邦一行十四人,人人黑衣短刀,摸黑沿着泗水河岸向北行进。领路的是夏侯婴,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彭城之战刚打完不久,他带着刘邦逃命时走过的路,还记在脚底板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夏侯婴突然蹲下,举起右手。
所有人同时停下,伏低身子。
前面就是楚营的外围。
刘邦匍匐着爬到夏侯婴身边,拨开面前的芦苇丛,朝外看去。楚营的栅栏在黑夜里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巡逻士兵的身影。远处,中军大帐的方位灯火更密,隐隐约约有旗帜在风中翻卷。
“大牢在东北角。”刘邦压低声音,指着那个方向,“栅栏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过去是粮草堆。巡逻的路线……”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上辈子——不,回忆着之前获取的情报,“巡逻的士兵大约每两炷香经过一次,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空档期大约半炷香。”
吕泽趴在他左边,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半炷香,够我们翻过栅栏、摸到牢门口吗?”
“不够。”刘邦说,“但如果那个缺口还在——”
他指的是栅栏东北角的一个破损处。彭城之战之前,他曾在楚营住过,那时候那个地方就被踩塌了一块,守军只是用几根木条临时钉了钉。如果项羽还没来得及修补,那就是他们进去的缝。
“走。”
刘邦带头,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身后十三个人依次跟上,没人说话,没人出声,只有衣服擦过草叶的沙沙声,被风吞得干干净净。
他们绕过了第一道哨卡。
躲过了一支巡逻队。
爬过了一片被踩平的草地。
然后,刘邦看到了那个缺口。
它还开着。
几根木条歪歪斜斜地钉在那里,中间的空隙刚好能钻过去一个人。缺口外面的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士兵的靴印,是赤脚的痕迹。刘邦盯着那些脚印看了两息,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囚犯的脚印?不对。太整齐了,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他没时间多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第一个钻了进去。
楚营大牢就在眼前。
那是几排低矮的木栅围成的临时囚区,中间有几顶帐篷,外面站着四个守卫,其中一个靠在栅栏上打瞌睡,另外三个围着一堆小火低声说着什么。再远处,大概五十步开外,有一座望楼,上面有一个哨兵,但那个哨兵背对着他们,正在打哈欠。
刘邦伏在一堆粮草垛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守卫:四个,外加望楼一个,可能还有暗哨没发现。巡逻队:刚才过去一支,下一支应该在一炷香之后。栅栏高度:到胸口,翻过去不难。囚犯所在的帐篷:中间那顶最大的,门口没有单独守卫——他们大概觉得四面都是楚军,没人敢来偷。
【能偷吗?】
刘邦在心里飞速计算。
【如果现在就动手,杀了那四个守卫,不惊动望楼,把人从帐篷里带出来,原路返回,缺口钻出去,跑——】
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不,来不及。杀了守卫,望楼的哨兵半炷香就会换岗,发现异常就要吹号。我们还没跑到缺口就会被围住。】
他把身子往粮草垛里缩了缩,继续观察。
这时候,吕泽爬到了他身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主公,能动手吗?”
刘邦摇了摇头。
“人太多,守卫的换岗时间还没摸清。今晚只摸情况,不动手。”
吕泽的拳头在地上捶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刘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又在黑暗中趴了大约半个时辰。
刘邦数清了巡逻队的换岗时间——两炷香一次,每次换岗之后有一小段空档,大约半炷香多一点。他也看清了望楼上哨兵的换岗规律——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换岗的时候两个哨兵会在望楼上聊几句,那时候两个人都不会往下看。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四个守卫中,有一个一直在往北边看——那个方向是楚营更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等什么?】
刘邦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朝身后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十四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缺口。
芦苇丛。
泗水河岸。
当他们终于回到那片林子边的时候,夏侯婴已经牵着马车在等他们了。刘邦翻身上马,喘了口气,然后看了一眼吕泽和吕释之。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带两百人,把缺口扩大,直接冲进去。守卫最多不超过二十个,望楼一个,巡逻队半炷香的空档,够了。”
吕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能成?”
“能成。”刘邦说。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缺口外面那些整齐的赤脚脚印。
他没告诉任何人。
天亮了。
刘邦一行人回到营帐以后就早早睡下了。他们需要养足精神,晚上出发。吕泽和吕释之各自回了自己的帐子,夏侯婴靠在马车上打了盹,十个亲兵东倒西歪地挤在一顶小帐里,鼾声此起彼伏。
但项羽没有让他们睡得安宁。
在龙且转移吕雉等汉军家属的同时,项羽来到了阵前。他没有带大军压境,只是带着几百亲卫,在弓箭射程之外的地方勒住了马。这个距离,说话要靠喊,但足够安全。
上辈子,项羽从来不屑于耍嘴皮子。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打仗,刀对刀枪对枪,赢了是本事,输了是命。但在见识到刘邦的无耻以后,这一世的项羽开始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不比“上阵杀敌”差——甚至更狠。因为杀敌杀的是身体,诛心诛的是一辈子。
“对面的——都听好了!”
项羽的声音像一面铜锣,在清晨的薄雾中炸开。汉营的哨兵第一个听到了,接着是换岗的巡逻队,接着是那些刚刚睡醒、正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竖起耳朵。
“诸位汉军的朋友们,你们可知道刘邦有几个爹啊?”
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汉营前沿的士兵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完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四处张望——生怕被军官听见。
项羽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你们跟着他打仗,总该知道自己的主公是从哪儿来的吧?可他刘邦自己都不知道!他跟你们说过他是龙种,跟你们说过他是赤帝子,又叫刘太公爹——可他长得像龙吗?像炎帝吗?甚至——像刘太公吗?”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汉营上空飘一会儿。
“一个人连自己亲爹都说不清楚,你们把命交给他?他能对得起你们的命吗?”
汉营前沿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原地站不住了,来回踱步。几个低级军官想呵斥士兵安静,但嘴巴张了张,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项羽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刘邦确实说过自己是龙种,确实说过自己是赤帝子,也确实管刘太公叫爹。这三个“爹”互相矛盾,谁都看得出来。
项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昨天,你们的汉王当众说‘分我一杯羹’,让我把他爹炖了给他喝。我今天就把那老头的汤送过去了,你们的汉王连我派去送汤的士兵都奈何不了!你们不是跟着一个‘宽厚长者’吗?一个宽厚长者是这么对待自己爹的?”
这时候,汉营里已经有士兵把目光投向了中军大帐的方向。那个方向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刘邦没有出来。没有人出来。
项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你们再看看你们自己。你们的爹在老家种地,你们的娘在给你们纳鞋底,你们的媳妇儿在给你们带孩子。你们在这儿卖命,你们的主公连自己爹都卖了——你们觉得,他会把你们当人看吗?”
沉默。
整个汉营前沿,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对了,需要说的是,我昨天说了要杀吕雉以后,刘邦今天也还没自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准备出卖下一个亲人。父母是过去,妻妾是现在,孩子是未来——刘邦把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出卖了!他这个所谓的‘宽厚长者’到底‘宽厚’在哪里?长者倒是真的,一把岁数还这么不要脸,我项某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长者。”
项羽说完,把马头一拨,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了汉营的土里。
汉营中军大帐。
刘邦其实早就被吵醒了。外面那一声“对面的——都听好了”传过来的时候,他正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底下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听到项羽的声音,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浑身的冷汗把寝衣都浸透了。
他没有出去。
他就坐在帐中,听着项羽一句一句地把他的老底翻出来,一句一句地往汉军营里扔刀子。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不出去。不能出去。出去就是跟他当面对质,对质我就输了。他的话是假的吗?不是。每一句都是真的。我出去说什么?】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一尊被人砸碎了脸的雕像。
帐外,项羽的声音终于停了。
马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