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离开后，妲倩在黑暗里静立了许久。夜露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宫廷最阴暗角落的尘土与陈旧气息。他的话像冰冷的凿子，将她心底那点因善意萌发而滋长的、模糊的勇气，一点点敲碎，又重塑成另一种更坚硬、也更冰凉的东西。
潜龙勿用。
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龙隐于渊，非为畏缩，乃待风云。可她这条“龙”，不过是困于金丝笼中的雀鸟，羽翼未丰，先露了踪迹。
接下来的日子，妲倩将自己真正活成了一抹影子。每日请安，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低眉顺眼，除非王后点名问话，否则绝不开口。话头引到她身上，她也多是谦卑推让，或赞颂王后恩德，或将功劳归于他人。那日的“仗义执言”，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王后赏赐的糕点与炖品，她最终“积食”了整整三日，才当着前来询问的宫女面，“勉强”用了少许，随即又“虚弱”了半日。戏要做足。
她那个小小的互助圈子，无声无息地解散了。对几个核心的、曾最热心的宫女，妲倩寻了由头，或赏些不起眼但实用的东西，或借调整差事将她们调往不同处所，面上不露半分亲厚，只私下里，借着递送物件时极其短暂的交错，用眼神传递一丝歉然与警告。聪明如她们，自是懂了，惊惶之余，也学会了将过往埋入心底，更加谨慎地蛰伏。
读书仍在继续，但只读最寻常的诗词歌赋、女则女训。郝铁冒险传来的一本薄薄手抄《盐铁论》，被她藏在寝殿地板最隐秘的夹层里，只在深夜，确认内外无虞时，才就着极微弱的、用多层绢布罩住的烛火，飞快地默读几行，再凭借记忆反复思量。白日抚琴，弹的也尽是《幽兰》《梅花三弄》之类清冷孤高的曲子，再无半分激越之音。
她成了一个完美的、沉默的、不起眼的宫廷点缀。连最初因她宫宴言行而对她投以些许关注目光的吴王，似乎也渐渐失去了兴趣。毕竟，美人如花，而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新鲜娇艳的花朵。
然而，暗处的眼睛并未完全移开。妲倩能感觉到那种若即若离的监视。偶尔，她会“无意间”发现庭院角落有陌生的扫洒太监停留得过久，或是某个脸生的宫女在她经过时，擦拭廊柱的动作格外缓慢。她视若无睹，只将脊背挺得更直，步履放得更稳，脸上的笑容调整得更加温顺无害。
郝铁提到的刘贵人，果然开始频频出现在王后宫中。她原本只是个姿色中等、性子有些怯懦的贵人，因兄长在北疆军中，以往并不算得宠，也无甚存在感。可近来，她似乎突然开了窍，不仅打扮得精心了些，说话也讨巧了许多，常能引王后展颜。她擅长绣工，便时常奉上精心绣制的帕子、香囊，花样新颖，针脚细密，很得王后欢心。
妲倩冷眼旁观。她发现刘贵人看向王后的眼神，濡慕之下，藏着深切的哀恸与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她兄长殉国的消息，想必刘贵人是知道了，至少是听到了风声。那迟迟未下的抚恤，困顿无依的家小，成了催逼她的鞭子。她试图攀附王后这棵大树，为家人求得一丝荫庇。
一次请安后，众人散去，刘贵人特意落后几步，凑到妲倩身边，声音细弱：“妲姐姐近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妲倩微微侧身，与她保持着一尺的距离，浅笑道：“劳妹妹挂心，只是天气渐暖，睡得安稳些罢了。”
刘贵人却似乎没看出她的疏离，又靠近些许，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姐姐心善，人尽皆知。前些日子……妹妹家中有些难处，听闻姐姐曾周济过宫人，不知……可否……”她话未说尽，眼中已泛起泪光，楚楚可怜。
妲倩心中警铃大作。周济宫人？她做得极为隐秘，且早已停止。刘贵人如何得知？是巧合听闻，还是有心人透露给她，让她来试探？亦或是刘贵人自己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她立刻垂下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为难：“妹妹说笑了。我入宫日浅，份例有限，自顾尚且勉强，哪里有余力周济他人？怕是妹妹听错了。若妹妹家中真有急难，何不禀明王后娘娘？娘娘仁德，定会体恤。”
刘贵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泪光瞬间收了些，挤出一个笑容：“姐姐说得是，是妹妹糊涂了。” 她没再纠缠，匆匆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妲倩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是个信号。有人，或许就是王后，在通过刘贵人进一步试探她的“善心”是否还有残留，她的“软弱”是否可利用。也或许，刘贵人本身已成为一枚被放置在她附近的棋子。
她更加小心了。不仅自己谨言慎行，对宫中任何突发的“求助”或“不平事”，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哪怕亲眼见到低等宫女被掌事嬷嬷无理责罚，她也只是漠然走过，心中却像被针扎般刺痛。她开始真正理解王后那句“太过心善未必是好事”背后的冷酷逻辑——在这宫里，同情心是弱点，是可能被对手精准捕捉并利用的致命伤。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已足够隐忍、足够透明时，一场风波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天边堆积着厚重的乌云，预示着一场暴雨。突然，王后宫中传出令人心惊的喧哗与哭喊。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后宫：王后最喜爱的一只西域进贡的雪玉狮猫不见了！那猫通体雪白，唯有一双碧眼，价值连城，深得王后宠爱。
王后震怒，下令阖宫搜寻。太监宫女们如热锅上的蚂蚁，翻遍了御花园、各宫庭院，甚至一些低等妃嫔的寝殿也被以“搜寻惊走的御猫”为由，粗鲁地检查了一遍。
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猫找到了，死在御花园最偏僻的冷翠池里，浑身湿透，脖子上有可疑的勒痕。而在附近假山石的缝隙里，有人发现了一条沾着猫毛的、质地普通的丝绦。
经辨认，那是一种宫中低级宫女常用作束发或装饰裙边的普通丝绦，许多宫女都有相似之物。但很快，有眼尖的嬷嬷指出，那丝绦的编法有些特别，尾端打了个不起眼的双环结。
搜查的范围瞬间缩小。掌管宫女饰物记录的嬷嬷被急召，一番核对后，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负责查办的太监总管眼神一凝——小环，曾在妲倩宫中做过一段时间的洒扫，后来因“手脚不够利落”被调去了浆洗房。
浆洗房环境粗陋，活计繁重，小环调去后很吃了些苦头。有同屋的宫女私下“回忆”说，小环曾抱怨过美人娘娘“表面和气，实则刻薄”，因为一点小错就把她打发到那种地方，断了她往上走的路。甚至有人“隐约记得”，小环似乎说过“恨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也尝尝倒霉滋味”之类的气话。
所有的线索，似乎隐隐约约、却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妲倩。即使小环早已不在她宫中当值，但曾是她的宫女，且有“怨愤”动机。丝绦虽普通，但出现在死猫附近，而猫死状可疑。更重要的是，王后的爱宠死了，需要有人承担怒火。
妲倩听到消息时，正在窗边看那盆作为信号的海棠。天空乌云密布，一如她骤然沉下的心。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一只猫的死亡。这是一场风暴，而她，很可能就是风暴眼。
小环？她努力回忆那个面容模糊的小宫女。调她去浆洗房，是因为她确实毛手毛脚，打碎过一只瓷瓶，且当时妲倩正因春杏的事被王后“赐菜”敲打，行事需格外谨慎，便依宫规处置了，并未格外严苛，更谈不上“刻薄”。怨愤或许有，但为此毒杀王后爱宠？小环有那个胆量和心计吗？
还是说，这根本是冲着她妲倩来的？利用一个曾在她宫中、可能有怨气的小宫女，制造事端，将她牵扯进去？那丝绦，那“双环结”，是真的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栽赃？
王后会借此发难吗？吴王又会如何看？
殿外已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传唤：“传美人妲倩，即刻至王后宫中问话！”
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一次，不再是意味深长的警告，也不是摆在明处的赐菜，而是一场直接泼向她的、污秽的脏水。
妲倩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和裙摆。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平静的脸。害怕吗？是的。但奇怪的是，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她想起郝铁的话：“保全自己，等待时机。” 也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如履薄冰的隐忍。
风雨已至，潜龙勿用。但勿用，并非任人宰割。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盆海棠花盆轻轻挪回窗台内侧原本的位置。然后，转身，向着殿门口走去，步履行间，竟意外地稳当。
通往王后宫殿的长廊，再一次在脚下延伸。这一次，两旁不再是悄无声息的宫人，而是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满了揣测、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