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客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短剑从腰侧又按了回去。
他站在台阶上，离王座只有几步。
他垂下眼，像在消化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是你。”
“从你一开始，给我寄录像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你其实没有骗我。”
“你就是我，另一个世界的我。”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你是未来的我？使用了时间怀表来到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首领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膝上那张黑白面具，指尖沿着面具的边缘来回摩挲。
他轻笑一声，像在听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然后他抬眼，看着周客，声音不大，却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客，落在身后那一整片被光点填满的穹顶上，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旧账。
“你需要，认真听一下，我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出生在平民家里。”
“父亲在工坊里做工，母亲帮人浆洗衣裳。他住在王都旧城区一栋很破的楼里，楼下是条臭水沟，夏天满是蝇子。”
“他的童年很平凡。每天上学，放学，帮家里提水，替母亲跑腿，跟附近的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
“他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卡在中间。老师不记得他。邻居偶尔提起他，也只会说‘哦，那谁家的小孩’。”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工，长大，娶妻，生子，像他父亲一样，像他父亲的父亲一样。然后，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回家。母亲端出一碗长寿面，父亲破例多喝了两杯。”
“他吃得挺高兴。然后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准备睡觉。”
“就在他掀开被子的时候，一样东西从天空中顺着一道光线，慢慢飘落，直到他的手上。他低头一看——一张牌。”
“扑克牌。梅花七。”
“牌背是铜色的，冰冰凉凉，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又对着灯照了照。”
“那张牌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安安静静躺在他手心里，但总是泛着一种诡异的光，像是活的，像是在等他。”
“他拿着牌走出屋子。他想问父母。可还没开口，父母就先看到了。他父亲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母亲整个人抖起来，像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他们冲过来，一把把那张牌从他手里夺过去。”
“他父亲问，还有没有别人看到。他母亲问他，有没有对谁用过。他当时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记得他母亲声音都变了，反反复复叮嘱他，绝对不能再把这张牌拿出来。绝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用。如果被发现，全家都会死。”
“他问为什么。他父母支支吾吾，谁也说不清楚。”
“最后只挤出一句：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太爷爷、太爷爷的父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听了更不明白了。但他没有听他们的话。他从小就有点不听话。”
“不是坏，就是不喜欢别人替他决定路。他在那个夜里，趁父母睡着以后，把牌又拿了出来。他照着那副牌背面刻着的一行极细的小字，念了出来。”
“梅花立万法，七星定天命。”
“那是他第一次触到那种东西。他好像忽然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哪个方向会来危险，哪个时间点会有机会。”
“他在街上和人赌钱，能连续赢上一整天。”
“他去面试工坊，总能在所有人里被留下来。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小孩，变成了一条巷子里小有名气的人。”
“可是，名声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就很难再藏住。很快，他被一些穿着体面、眼神却像刀子的人盯上了。”
“那些人把他堵在巷子深处。他们不是来抓他的。他们是来试探的。他们告诉他，‘你手里的东西，叫神牌。’”
“他回到家，把父母从床上拽起来，问他们，什么才是真的。”
“父母被他逼得没办法。那一夜，他们终于把一切都说了。”
“他们祖上不是平民。他们曾经有名有姓。他们是梅花王族最后的血脉。”
“他们隐姓埋名，一代一代地活在平民里，用最普通的身份遮掩着身上最后一点祖先的痕迹。他们还叮嘱他，一旦这个秘密被人知道，所有还活着的族人，都会被灭门。”
“可他听完之后，没有害怕。他甚至觉得，自己第一次被点燃了。”
“他问自己：我既然才是真正该坐上王位的人，为什么我要装作一个平民？”
“我既然有力量，为什么我要藏？我为什么不用它？他一步步提升自己。”
“他顺着梅花7给他的那点幸运，在贵族与神牌的世界里慢慢摸出一条路。”
“很快，他知道了五十二张神牌，知道了十四件神明遗物，知道了那些被写进和没写进史书的秘密。”
“再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得到了第一件神明遗物。”
“一个骷髅头。”
“会说话，能预知未来。他叫它先知之颅。”
“那时候他就想，原来这个世界，早就给我留了位置。”
“他用先知之颅给自己铺路，用梅花7给自己找方向。”
“他慢慢有了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他想给这个势力取一个名字。”
“他想来想去，最后选了那个骷髅头的样子。他要记住，自己是从哪里开始的。”
“于是，他把他的组织命名为——骷髅会。”
首领说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面具还捏在手里，指尖在黑白两色的分界线上轻轻摩挲。
他目光从穹顶那片缓缓旋转的光点上收回来，落在周客脸上。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极平静，可首领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骷髅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回味一杯陈了太久的酒，“那一阵子，整个龙国都在传这个名字。不是好名声，但至少是名声。”
“朝堂上，军方里，地方贵族之间，只要有人在夜里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就一定有人提到骷髅会。”
“他们怕我们。怕我们出现在他们家门口，怕我们递进一封密信，怕自己成为下一具躺在书房里的尸体。”
“那时候我手下只有几十个人，可这几十个人，散布在龙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那张庞大的网里。黑桃王朝想抓我们，抓不到。想查我们，查不到。”
“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那个坐在骷髅会最深处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