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庆全站在公司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路尽头。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十分钟了,腿都有点发酸,可他愣是没挪过窝。
“来了来了!”钟庆全眼尖,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大奔从街角拐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公司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车门还没完全打开,手已经伸过去了。
“钟总,您这是干嘛呀?”徐大志笑着从车里出来,被钟庆全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老弟啊,你可算来了!”钟庆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一把抓住徐大志的手使劲握了握,“你现在是大忙人,我这是请都请不动啊,今天好不容易把你请来了,我不得表现表现?”
徐大志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钟总,咱们什么关系,您别这么客气。”
“那不行,该客气还得客气。”钟庆全一边说一边侧身让路,“来来来,快里边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司里走。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栋老写字楼的半层,装修也谈不上多气派,但收拾得还算整洁。钟庆全的女儿钟莉正趴在门口的茶几上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双不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莉莉,快叫人。”钟庆全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小姑娘放下笔,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哟,长高了不少嘛。”徐大志笑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今年几岁了?”
“九岁!”钟莉竖起九根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
“九岁啦?那上二年级了?”
“三年级!”小姑娘纠正道,语气里带着点儿小骄傲。
徐大志被她这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递过去:“喏,奖励你的。”
钟莉看了看爸爸,见钟庆全点了头,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钟庆全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他闺女要是再大个十来岁,长得再好看那么一点点,这事儿不就美了吗?可惜啊可惜。不过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了回来,领着徐大志往办公室走。
落座之后,茶水泡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徐大志四下看了看,发现办公室里就他们俩,忍不住问了一句:“钟总,不是说开股东会议吗?其他人呢?”
钟庆全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志啊,这公司就咱俩是股东,哪来的其他人?”
徐大志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孩儿宝营养液公司规模还不大,股份就他们两个人有,哪来的什么股东会议?想到自己还一本正经地跑来开会,他忍不住也笑了,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行吧,那就咱们俩聊。”徐大志把茶杯放下,“您先说。”
钟庆全清了清嗓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表,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一五一十地说起来。今年的销售情况,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但增长得不多,大概百分之十几的样子。利润倒是不错,薄利多销嘛,成本控制得也好。可说到总量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跟镜湖水业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我这也是……那个……还在起步阶段。”钟庆全搓了搓手,笑得有点讪讪的。
徐大志倒是没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还行,有增长就是好事。”
这话不是敷衍。徐大志在孩儿宝的股份只占了百分之十,说实话,分多分少对他的影响不大。镜湖水业那边已经起来了,那才是大头。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伤人。
其实有件事钟庆全还不知道。钟庆全之前跟他说过想做矿泉水的事,名字都取好了,叫“孩儿宝矿泉水”,当时说得挺热乎。徐大志当时没吭声,回去之后就让人把相关的事情安排了一下。说白了,钟庆全那个矿泉水项目,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商场如战场,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事说了就做不了了。
徐大志在心里默默过了这一茬,面上不动声色。
钟庆全不知道这些,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他的规划。他想把孩儿宝这个品牌做大,不光做营养液,还要做别的产品,最好能做成一个系列。他说得唾沫横飞,比手画脚,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徐大志耐心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钟总,您想做大,我支持。但您得先告诉我,您想做到什么程度?”
钟庆全一愣:“什么什么程度?”
“就是您的决心有多大。”徐大志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如果您有决心做大,我有上策。如果您想稳扎稳打,我也有中策。两条路,看您怎么选。”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钟庆全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盯着徐大志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这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故弄玄虚。
“中策怎么说?上策又怎么说?”钟庆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徐大志伸出两根手指:“中策,就是老老实实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去推。先从南都市周边的几个县市做起,做稳一个再拓一个,一步步往省里铺,铺完了省内再考虑周边省份。这条路稳当,但慢,而且越往后越费劲,因为没有现成的渠道,全靠自己搭。”
钟庆全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他想过,也一直在做,确实慢,也确实累。
“那上策呢?”他追问。
徐大志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上策嘛,您把孩儿宝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给我世界通集团。”
钟庆全的眉毛猛地一挑。
“世界通集团那边,有镜湖酒业和镜湖水业的销售渠道,”徐大志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个渠道,可以拿出来跟孩儿宝共享。先推南都省内市场,渠道铺好了,产品自然就跟着跑。省内站稳了,全国市场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窗外的车喇叭声、不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子全涌了进来,衬得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静得发慌。
钟庆全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没想到徐大志说的上策居然是这么个方案。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这跟要吞了他公司有什么区别?差一个百分点,他钟庆全就失去决策权了。
他盯着徐大志的眼睛看,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可这年轻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钟庆全端起茶杯,发现手微微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百分之四十九,不是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是说,他还是大股东,决策权还在他手里。这徐大志,胃口是大,但没做绝,留了余地。
可问题是,这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给出去,公司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虽然现在他也不算一个人——徐大志本来就占着百分之十——但百分之十和百分之四十九,那是两个概念。百分之十是个小股东,说话不顶用;百分之四十九,那就是第二大股东,说话的分量重了不止一倍。
钟庆全把茶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两下。他忽然想起上个月那个差点坑了他的经销商,要不是徐大志提醒,他现在怕是还在跟人打官司。又想起徐大志说的那句话——“您得学会借力”。
渠道的力量,资本的力量,经销商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对面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个年纪的人,大多还在学校里为考试发愁,为谈恋爱烦恼。可眼前这位,已经坐在这里,不声不响地给他出了一道人生选择题。
窗外,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在十月的风里打了几个旋,慢慢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