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官军中军大帐里,气氛死寂压抑!
帐外寒风卷着残破旌旗猎猎作响,伤兵撕心裂肺的哀嚎、饥寒士卒的低声抱怨交织入耳,将朝廷精锐兵败后的狼狈与绝望,尽数铺展,往日天兵威严荡然无存。
枢密使童贯瘫坐在虎皮主帅椅上,脊背佝偻,一只手死死攥着御赐黄金兵符,兵符边缘都被捏得微微扭曲,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透内里锦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双目空洞无神!
往日执掌兵权的跋扈气焰,消失殆尽。
此番他奉旨总督三军,统领五万朝廷精锐,麾下集齐十大节度使、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等顶尖上将,粮草军械充足!
本以为踏平梁山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没料到短短数日,便落得粮草尽焚、先锋溃败、大将叛降的绝境!
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两万残兵败将,困守荒山,进退维谷。
他脑中飞速闪过东京朝堂的景象,赵官家震怒的面容、政敌落井下石的嘴脸、满门抄斩的惨烈结局轮番浮现!
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想要端坐起身,却浑身发软,只觉每一寸筋骨都被惶恐抽干,既怕兵败消息传回京城祸及全家,又恨自己一手好牌落得如此境地!
心中反复权衡,若是再意气用事下去,怕是连最后的生机都要断送。
太尉高俅立在帐侧,三角眼布满猩红血丝,阴鸷面孔绷得紧紧,杀子之仇,亡弟之恨,与连败之辱缠在心头,恨得几近疯狂。
前番林冲炮轰殿帅府、害死他独子高衙内,此仇早就不共戴天!
他主动请战随军,本想亲手擒杀林冲,将梁山贼寇碎尸万段!
可如今大仇未报,损兵折将!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程子明、党世英、党世雄皆叛国投敌,转头成了梁山爪牙!
就连十大节度之首的王焕,也归降梁山。
十大节度去其一,心腹大将尽成敌将,官军军心彻底涣散,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再难压制怒火。
“哐当!”
高俅猛地抬脚踹翻面前檀木案几,笔墨、军情文书散落一地,他指着帐下众将,声嘶力竭嘶吼,满是恨意与戾气:
“废物!全都是酒囊饭袋的废物!
王焕老匹夫,食朝廷俸禄数十载,一生征战沙场,到头来竟屈身降了梁山草寇,丢尽朝廷脸面,不忠不义,天理难容!
还有程子明、党世英、党世雄这三个狗贼,枉本官待他们恩重如山,委以重任,他们竟敢叛国投敌,助贼兵攻打官军!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本官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诛灭九族!”
他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身旁的胡春、高冲汉,厉声呵斥:
“还有你们!身为先锋将领,首战便溃不成军,折损兵马!
若不是你们无能,我大军何至陷入此等绝境!?”
胡春、高冲汉二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躬身请罪,头垂得几乎贴到地面,不敢有半分辩解。
帐下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九大节度使,以及关胜、呼延灼、徐宁、酆美、毕胜等一众上将,齐齐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徐京指尖暗暗捻着袍角,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犹豫!
他深知朝廷积弊已久,此战惨败绝非将士无能,童高二人刚愎自用才是祸根,可身在军中,也只能缄默不语;
梅展双拳暗暗攥紧,满脸愤懑,他敬重王焕的为人,绝不信老将军会无故叛敌!
高俅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怒骂迁怒,让他心中满是不服,却又不便当众反驳;
韩存保眉头紧锁,眼底藏着唏嘘与无奈,他与王焕交情深厚,知晓老将军半生戍边、为国征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到头来却被童贯、高俅当作征剿梁山的棋子,即便战死,也换不来半点功勋,反倒可能被扣上战败罪责,王焕归降,实属被逼无奈。
看着帐中二人只知怒骂、毫无退敌之策的模样,他对这场战事早已心灰意冷,只剩满心疲惫。
帐内怒骂声渐歇,只剩粗重喘息声回荡,韩存保率先迈步出列,朝着童贯、高俅拱手,沉声道:
“枢密使、太尉息怒!
怒骂众将无济于事,当下最要紧的是谋划后路,稳住军心。
梁山收降王焕、程子明等人,我军兵力布防、用兵战法、虚实弱点,尽数被其知晓!
那座赤灵关本就易守难攻,莫说还有八百里水泊天险!
如今梁山防务滴水不漏,贸然强攻,只会让我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关胜紧随其后出列,丹凤眼微眯,神色肃穆,语气坚定:
“韩节度所言极是。
眼下我军粮草被焚,伤兵满营,士卒连日征战疲惫不堪,逃兵日渐增多,军心早已浮动。
这黑风岭虽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却并非坚不可破!
当下唯一上策,便是收拢残部,整顿军纪,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布设鹿角陷马坑,死守待援。
同时即刻派快马星夜传信东京,请求朝廷火速调拨粮草、军械,增派援军,待兵力补齐,再以重兵围困梁山,截断其粮道,方有破敌之机。”
呼延灼也立刻附和,声如洪钟:
“关将军、韩节度说得没错!
我军虽遭惨败,但铁甲连环马、金枪班、御前精锐等核心战力尚存,九大节度麾下兵马仍有两万可战之兵。
只要守住黑风岭天险,杜绝逃兵,安抚军心,梁山兵马善野战却不善攻坚,定然无法轻易破寨。
若是此刻再贸然出兵,必遭梁山伏击,届时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徐宁、酆美、毕胜三将也纷纷上前,酆美拱手道:
“末将愿与毕将军统领斥候,探查梁山动向,绝不让贼军探得我军虚实!”
毕胜也齐声应和,皆言死守为上策,万万不可贸然出战!
帐下其余将校也尽数点头认同!
此刻官军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高俅闻言,依旧怒火难平,厉声喝道:
“死守?要守到何时?
难道要让我们在这里活活饿死,看着梁山贼寇愈发壮大,本官的大仇何时能报?”
一旁的胡春、高冲汉也连忙附和,称愿率部再战,挽回颜面,实则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童贯此刻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缓过神,他仍死死扣着兵符,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高俅所言皆是意气之语,若是任由其执意出兵,两万残兵必定全军覆没!
到时候,自己的罪责只会更重!
可若是死守,虽有一线生机,却也要承担延误战机、困守待毙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惶恐,权衡再三,终究明白关胜、呼延灼所言才是唯一生路!
当下强撑着身子抬了抬手,示意高俅安静,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主帅最后的威严,沉声道:
“够了!就依诸位将军所言,全军死守黑风岭,静待朝廷援军!”
当即,童贯开始部署防务,将所有将领尽数安排到位,不留丝毫疏漏!
命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率领本部兵马,全权负责加固营寨外墙,日夜赶工深挖壕沟,布设鹿角、陷马坑、铁蒺藜,封锁所有进山通道,严防梁山轻骑偷袭,日夜轮岗巡逻;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率部镇守黑风岭两侧山地隘口,寸步不让,把控命脉;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负责救治伤兵、前往周边州县筹措粮草;
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统领后备兵马,随时驰援,严令逃兵者斩。
又命胡春、高冲汉率领剩余先锋残部,镇守营寨前门,作为第一道防线,戴罪立功;
关胜、呼延灼统领铁甲连环马与精锐骑兵,坐镇中军为总预备队;
徐宁率领金枪班守卫主帅大帐,整肃军纪;
酆美、毕胜二人带领精锐斥候小队,分散黑风岭周边,探查梁山军情,遇敌斥候即刻斩杀。
军令下达,九大节度使与胡春、高冲汉、关胜、呼延灼、徐宁、酆美、毕胜等所有上将,齐齐躬身领命,神色凝重地转身离去,各自前往本部收拢残兵,部署防务。
整个黑风岭官军大营,瞬间陷入一片忙碌,却处处透着凄惶。
士卒们面黄肌瘦,拖着疲惫身躯加固营寨,怨声载道,逃兵接连不断;伤兵们无人照料,哀嚎遍野,再无半分往日威风。
将校们各怀心思,将帅离心,士卒厌战,整座大营在饥饿与恐惧中苦苦支撑。
童贯与高俅坐在空荡荡的中军大帐内,看着帐外一片狼藉的营地,相对无言,满心焦躁,只能徒劳等待东京援军。
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梁山上,王焕、程子明等新降将领已将官军底细尽数道出!
林冲立于关楼之上,目光如炬,遥遥锁定黑风岭,只待时机来临,便要挥师出山,彻底踏平这支朝廷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