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沙砾扑进凉亭，烛火在残破的灯罩里明灭不定。
赵庆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缓缓举起酒杯，喉结滚动时，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灼烧而下，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烦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的豁口，越是心绪翻涌，他脊背便挺得越发笔直，玄色披风下紧绷的肌肉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这是战场磨砺出的本能，当情绪化作利刃，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更鼓沉沉敲过三响时，冯文龙的脚步声穿过回廊。
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夜色的凉意：“大帅，纳鲁提已率军后撤三十里。”
“三十里，太近了，想跟我耍心眼儿，哼，吓唬谁呢？”
赵庆手肘撑着斑驳的石桌，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突然放缓。
烛火照亮他眼底跳动的幽光，映得鼻梁的阴影越发深邃。
“坐，跟我喝几杯。”
冯文龙起身时铠甲发出轻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酒坛。
他垂手而立，语气带着经年相随的关切：“卑职还是不喝酒的好，大帅最好也别喝太多。”
话音未落，忽觉赵庆投来的视线如实质般灼热。
“放心吧，今夜不会有事的。暴风雨来临前，总要有些预兆。”
冯文龙望着赵庆眼中不容拒绝的神色，终于缓缓落座。
酒杯相碰的脆响在寂静的凉亭中回荡，酒水晃动间，倒映着两人同样紧绷的面容。
夜色渐深，酒坛见底时，冯文龙已微有醉意，而赵庆虽面色如常，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倦意。
赵庆忽觉一阵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强撑着站起身，摆了摆手：“文龙，你也下去休息吧。”
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王权的卧房走去，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卧榻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赵庆却无暇细品，头刚沾枕，便沉沉睡去，梦中尽是纳鲁提狡黠的笑容与战场的金戈铁马。
晨光刺破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赵庆悠悠转醒时，日已近午。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雕花木门，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双眼。
院子里，两道身影笔直伫立，右边是身披铠甲的冯文龙，左边则是神色沉稳的樊卓肖。
赵庆见状，眉头微蹙，故意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责怪：“文龙，怎么不叫我起床啊？让樊将军等这么长时间，你怎么办事的？”
冯文龙急忙抱拳，神色诚恳：“是卑职的错，只是昨夜见大帅疲惫，这才没有叫醒大帅。”
樊卓肖踏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恭敬道：“明王息怒，卑职也建议冯将军不要叫醒您。”
他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问道：“只是不知明王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啊？”
院中微风拂过，带起他衣角的褶皱，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庆微微眯起眼睛，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雕花精致却已略显破败的花坛，未等樊卓肖和冯文龙回应，便自顾自地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去。
他缓缓坐下，身姿挺拔，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樊将军，守备军的名册我看过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让我伤心。”
赵庆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仿佛那些死去的将士的面容就在他眼前浮现。
樊卓肖闻言，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沉痛之色，紧接着轻轻叹息了一声。
“殿下，若不是王权那厮的昏庸无能，这些兄弟也不会就这么白白送命，实在是太可惜了。他们本应是原州城百姓坚实的护盾，抵御外敌，保家卫国，可如今却死得这般窝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责与愧疚，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
看着樊卓肖脸上那副愧疚的模样，赵庆微微颔首，眼神深邃而复杂。
“放心，本王定不会让他们白死的。”
赵庆语气坚定而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不说这些了，本王想跟樊将军打听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锁住樊卓肖，“还请樊将军提供一些线索。”
樊卓肖一听，连忙恭敬地抱拳点头，态度极为诚恳。
“殿下请问，卑职知无不言。”他的声音响亮而干脆，仿佛急于为赵庆分忧解难。
赵庆微微眯起双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嗯了一声，然后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地说出了两个字。
“林明。”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在空气中回荡，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让樊卓肖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樊卓肖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他飞快眨眼的动作像只受惊的狡兔，旋即换上一脸茫然。
“林明？这个名字卑职从未听过，原州说的上的官员，连姓林的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枯叶掠过他脚边，扬起的尘灰在阳光下翻涌。
赵庆凝视着对方不自然的僵硬笑容，指尖有节奏地叩击花坛。
“哦？樊将军不认识？”
他拖长尾音，故意将“不”字咬得极重。
“卑职确实不认识叫林明的。”
樊卓肖挺直脊背，铠甲缝隙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试图与赵庆对视，目光却总在即将相触时滑向对方身后的花坛。
赵庆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惊得麻雀振翅高飞。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泛黄的名册，纸页翻动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吐信。
“樊将军不认识林明。”
赵庆指尖重重叩在第一页，“樊卓肖”三字被压得扭曲变形。
“可这名册之上的第一个人，就是林明啊。”
话音落地的刹那，樊卓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他本能地向后退半步，靴底碾碎脚下的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冷汗顺着脖颈滑入甲胄，在锁骨处凝成冰冷的水珠。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名册上，第一个名字应该是卑职才对。”
“没错，第一个名字就是你。”
赵庆缓缓起身，缓缓逼近樊卓肖。
“你，就是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