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牵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壮着胆子问了句:“老爷子,那鸭子呢?鸭子冬天好养不?”
太尊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妇人身后的孩童身上。小娃娃裹得像个毛球,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他语气不由得缓了几分,带着些过来人的实在:“鸭子好养,不过冬天要吃饱。光喂谷壳不行,要配些剁碎的菜叶子,有蚯蚓、鱼杂更好。夜里若是怕冻脚,鸭笼底下垫干沙,干沙上头再铺干草,干湿分开,鸭子就不爱生病。水盆里加些温水,别让结冰,它们喝得下才能长肉、下蛋。”
年轻妇人赶紧默默记下,旁边几个养鸭的人家也纷纷点头。一时间,竟有人找来炭条,想把这些话记下来。
厨娘张婶指着墙角那几样蔬果,道:“老爷子看这芥菜,今年霜打得好,叶子格外紧实,用来腌咸菜,开春吃最下饭!还有这芜菁,也是甜得很。”
太尊颔首道:“你这地,是沙土里添了河泥吧?”
张婶一愣,旋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神了!老爷子您怎么瞧出来的?可不是嘛,去年冬天从后山河滩那儿挑了些乌泥翻进去,果然见长!”
太尊捻须道:“沙土虽松,但不留水,种这芥菜和芜菁不够肥。河泥性黏,能锁住些水气和地力。只是你那河泥未曾晒透就下地,里头怕是还有蟹卵虾苗,明年这畦地要小心土蚕,用些草木灰在根旁筛一筛,多少管用。”
张婶瞬间笑开花,:“哎呦喂!老爷子真是高人!不瞒您说,前些日子确实冒出些不该有的虫子,正愁呢!回头我就去洒灰!”
又一个黑脸膛的屠户挤过来,手里的竹篮里装着一只宰杀好的大鹅。他嗓门粗,表情也粗,可话一出口却带着憨气:“老爷子,您说得好!这些婆娘倒是有鸡有鸭养,我一个杀猪的,不知道能孝敬您啥。这只鹅是我自己养的,从小在河里吃活食!您老别嫌弃!”
太尊看着那只肥鹅,嘴角微微扬起。他早年出征,行军途中没少用鹅哨来预警,对这个家禽倒有几分特殊的情感。他道:“鹅是好鹅。养鹅不费粮,只要有水,自己就能找食。你这只鹅,脚蹼宽厚,胸脯鼓,少说养了八个月。”
屠户瞪大了眼,随即哈哈大笑,转身对着众人炫耀:“听见没!老爷子连我养的鹅多大都说中了!我说老爷子,您老以前是不是也养过鹅?”
“养过。后来被偷了一只。”
“谁偷的?胆子这么大!”
太尊没有说是谁偷的,只是弯了弯嘴角,道:“偷鹅的胆子大,吃鹅的胆子更大。你这条鹅,我不会让它白来,今日炖汤,大家都喝一碗。”
院里的气氛,分明就是一个乡间大户人家在摆流水席前的热闹光景。有人拿笤帚扫雪,有人搬凳子围坐,有人对着鸡笼指指点点互相取经,那只叫煎饼的肥猫也终于舍得从角落里挪动身子,慢悠悠地在人腿之间穿梭,尾巴翘得老高,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太尊被人群簇拥在中间,已不再是方才负手而立的姿态。他不知何时坐到了廊下的长条板凳上,手边搁着一碗粗茶,面前的竹筐里堆着几个新送来的冬萝卜。
老汉蹲在他脚边,还在讨论黍米的轮种周期;大娘不甘示弱地追问鸡窝换草之后要不要加旁的;那屠户索性也坐下,跟太尊说起今年河里的鱼比往年肥,问是不是洪江将军修的水渠带来了鱼苗;张婶也招呼着几个厨艺好的,赶紧进灶房忙活。
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交谈,有人说起今年冬日虽冷,但雪下得及时,冻死了土里的害虫,来年春耕定然顺利;有人夸赞洪江将军主持修建的沟渠,让镇子东头那片旱地也能种上水稻;还有人说起家中子弟被选拔进了镇上的巡逻队,既能护佑乡里,还能领些饷银补贴家用……言语间没有丝毫对战争的恐惧,只有对当下安稳生活和未来收成的踏实期盼。
太尊一一应着,不知不觉间,说话的方式已经从方才那几句简短的点拨,变成了与老农拉家常般的漫长攀谈。
他说起自己在山里种黍子的时候也被蚜虫害过一季,后来用草木灰泡水喷洒才救回来;说起山羊不能老圈着,隔几天要赶出去溜溜蹄子;说起有一年他种了半亩油菜,等开花了才知道那地是沙土,不保水,最后只收了半筐菜籽。众人听得啧啧有声,一个劲地问他后来换了什么地、施了什么。
小夭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恍惚。
外爷还是那个外爷——白发斑驳,脊背挺直,眉眼间仍有昔年睥睨天下的影子。
可他在这些陌生人面前,竟能聊得如此投入,如此自如,仿佛他不是那个在辰荣山隐居的帝王,而是一个本来就住在山脚、与这些镇民做了几十年邻居的老农。
他说起庄稼时的那种神态,不是高高在上的指点,而是切切实实的经历过。他真的有在山里种地,真的有被蚜虫气到摔过锄头,真的在秋收后的黄昏里蹲在田埂上捡过散落的谷穗。
那是一双手执过玉圭、握过刀戟、也扶过犁把。
她忽然想起朝瑶有一次从辰荣山回来,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 现老祖宗种地种上瘾啦,说比当帝王有意思。”
当时她以为是调侃,此刻才知道那竟是真话。
太尊喝了口粗茶润润嗓子,老汉还在兴奋地絮叨:“老爷子,我跟您说,您方才教的那招——豆子跟黍子轮种,让地歇一季——这要是行得通,明年我家的收成还能再涨!您老可得在镇子上多住几天,我那儿还有些种子想请您掌掌眼!”
“对对对!老爷子一定要多住!”大娘跟着起哄,“改天您去我家鸡窝看看,我新孵的那窝小鸡崽子,刚出壳没几天,毛茸茸的,您老给瞧瞧公母!”
太尊看着他们这样热情,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复杂却又极为平和的情绪。他曾以为帝王功业在于开疆拓土,在于史册留名,天下归心是天下的君主向他称臣纳贡,是万邦来朝的荣耀。
为此,他半生戎马,手上亦不免沾染鲜血。
但此刻这些百姓没有向他下跪,没有喊他一声陛下,只是抢着往他面前的竹筐里塞萝卜、往他手边放新捞的咸鸭蛋。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可他们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比任何奏章上粉饰太平的文字都来得沉,比任何朝堂上宣誓效忠的声音都来得真。
他慢慢把目光从这群人脸上移开,抬起来,望向院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冬日晴空。
积雪在墙头微微反着光,远处隐约有炊烟袅袅升起,不知是哪家在煮早饭。
鸡在临时围起的角落里扑腾,狗儿绕着孩童的脚边打转,猫儿慵懒地舔着爪子,青菜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米粮散发着质朴的醇香。
煎饼不知何时跳上了他脚边的木箱,蜷成一团开始打盹,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这与数百年前他铁骑所过之处,百姓惊慌躲避、田园荒芜的景象,何等不同。
他在辰荣山隐居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安逸。可那种安逸,多少有几分刻意的放下。
而此刻,他坐在这群不知他身份的百姓中间,听他们谈论鸡下不下蛋、米晒没晒透、来年麦子该什么时候浇返青水——他竟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当年小兔崽子嘴中嘀咕的话,?此刻有了最真切的注脚。
社稷之重,正在于此情此景——百姓能安然谈论鸡犬桑麻,而不必恐惧战火与掠夺。君之轻重,从不在于冠冕的材质,也不在于旗帜覆盖的疆土。
亦在于能否护得此方宁靖。
他昔年挥剑,所求的天下安宁,剥去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与沉重的权谋,其内核,不正是眼前这般光景么?
他的目光掠过小夭与镇民谈笑的身影,掠过身旁那只肥硕慵懒的橘猫,掠过每一张充满生气与希望的脸庞。血与火的记忆逐渐淡去,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温柔覆盖。
一代开国之君,放下所有身份与过往,此刻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位享受着这太平光景的寻常老人罢了。
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他不敢自诩德厚,但见今日百姓能如此安乐,至少说明他当年止戈、择贤而治的道路,未有全然走错。
德行并非史书上的歌功颂德,而是流淌在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的日子里。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曾定鼎天下,但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些年来有人在守护着他们的田垄不被战火践踏,有人在约束着那些高高在上者的刀锋,不落到他们的头顶。
这份安宁,便是帝王之德,也是帝王之业---不是刻在碑上的,而是活在人声里的。
太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他喝得慢,像是在细细品。
心里想:小兔崽子,把我拐来,倒是让我开了一回眼。
万里疆土本身就是史书,无需刻谁的名字。
清水镇的清晨,炊烟还未散尽,宝柱府宅的后院已是一片静谧。
朝瑶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姜枣茶,面上那层薄怒早已散了七七八八。倒不是她脾气好到任人揉捏,实在是身边这人太懂得如何顺毛。
相柳从屋里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出门的利落装束,银发高高束起,眉目间那点餍足的慵懒藏得并不用心。他手里托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糯米藕,坐到她身侧,也不说话,只将那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甜不甜?”他问。
朝瑶睨了他一眼,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道:“藕不错,桂花少了些。”
相柳便笑,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自然而然流露出松散与纵容。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在她耳垂上轻轻一捻,不轻不重,恰是带了点讨饶意味的亲昵。
“土根前两月送来两坛新酿的桂花酒,埋在院角那棵梨树下。”他语气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等开春祭典忙完,挖出来尝尝。”
这便是他的道行。不说道歉,不说软话,处处拿她最受用的东西来撩拨——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还有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小小约定。
朝瑶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熄了,面上仍绷着,哼了一声:“一坛不够。”
“两坛都归你。”
“这还差不多。”
相柳见她眉眼舒展,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站起身来:“我去祭坛工地看看进度。天地祭是昭告了四海八荒的大事,祭坛那边不能出纰漏。”
朝瑶也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知道了。我去府邸那边看看老祖宗和小夭。昨晚咱俩走得急,今早又耽搁了许久,老祖宗怕是已等了一肚子话要训我。”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心虚,倒是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惫懒劲儿。
相柳闻言挑眉,没有戳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圣女回府,断不能让人知道她这圣女也是镇上那个宝柱的媳妇。
“怎么过去?”相柳问。
“就说出去闲逛了一圈。”朝瑶不假思索,“反正老祖宗和小夭都知道内情。百姓们只当我带着三小的在外头游玩归来,赶巧了碰上大家。”
“周全。”相柳颔首,随即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想走路,我顺路带你一程?”
“不顺路。”朝瑶断然拒绝,抬脚便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方才那点佯装的冷淡早没了踪影,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明艳笑意,“祭坛那边的工匠若有偷懒的,替我记下来,回头我亲自收拾。”
相柳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敛去,化作安稳的满足。
他转身,化作一道银光,往清水镇西郊的祭坛工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