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炉暖,茶烟轻扬。雪落梅枝,暗香浮动。三人围炉而坐,偶尔低语,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雪,听雪。木傀静立角落,恍若真正的木雕。
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少年压不住兴奋的高喊:“瑶儿!瑶儿!您可算回来了!”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两道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小九当先,他身后跟着毛球。
两人显是刚从外头得了消息,连手头的事务都扔下了。小九更绝,顶替苍梧的正事都不知扔到了哪里,发丝微乱,跑得比毛球还快,一进门便直直望向朝瑶,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主人丢在家里太久的大型犬,乍见主人归来,满腔委屈与欣喜堵在喉咙口,反倒发不出声了。
毛球到底年长些,喘匀了气,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昂着下巴道:“瑶儿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去镇口迎接。”
好不容易盼着他们回来,诶~没跟两天又分头了,又把他们仨丢给两凶神。
小九见瑶儿含笑凝视着自己,憋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您这次又走了好久。”
他们心里简直欲哭无泪,当年以为忙完西炎和皓翎的刮骨疗毒,总算能跟在瑶儿后头黏糊一阵了吧?
结果倒好,她转个身就把行李打包,挽着俩爹的手潇洒去了,一逛大荒就?七年啊!他们仨呢?“啪”一下被甩给了外爷,七年呐!除了年节,一年就盼那几眼。
这次又一消失,半年不见踪影。
合着刮骨疗毒,刮得是他们仨?
毛球和小九一想到宝邶与凤叔安排的那些事,深怕这次一走就是七十年?七百年?或者更久!
朝瑶瞧着这两人,一个勉力维持着平日傲气却难掩眼底的兴奋,另一个沉默寡言却因她的归来周身冷硬气场都似化开些许,不由得笑意更深,伸手在小九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用墨玉簪高束的发顶揉了揉,将那桀骜的发丝揉乱了些许:“这不是回来了嘛。倒是你们两个,我不在这些日子,有无懈怠?莫不是偷懒,等着你们义父亲自来考校?”
这话甫一出口,毛球与小九眸光蓦然一凝,彼此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不过瞬息,又各自错开。
下一瞬,两人足尖几乎同时在地上一点,身形已向后飘退丈许,落脚处积雪不惊,庭院气机陡然紧绷。
银发金冠、姿容昳丽的毛球,一袭银线暗绣流云卷浪纹的月白箭袖劲装,外罩一袭同色织金羽纹的披风,腰间除了那块从不离身的小小玉坠,更悬了一柄无鞘短刃,刃身隐有雷光流转。
他指尖并未捏诀,只随意抬腕虚虚一抓——五指收拢的刹那,周身空气骤然噼啪作响,无数细碎金芒自虚空中被强行扯出,于他掌心上方疾速凝聚、坍缩!
刺目金白电光狂涌间,一道巨大的白羽金冠雕法相轰然具现!这法相与以往虚影截然不同,翎羽根根分明,雕瞳锐利如冷电,双翼展开足有半个庭院宽阔,其上缠绕的已非隐隐雷光,而是?成百上千道凝练到极致、不断炸裂重组的紫金色电蛇?!
法相振翅未飞,仅仅是存在的威压,便令院中灵气沸腾,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炽烈干燥的焦灼气息,较远处梅树上的积雪竟开始无声汽化!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小九?动了。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窄袖武服,衣料泛着深海暗涌般的幽光,其上以更深的丝线绣着片片逆鳞暗纹,行动间鳞光游走,似有活物潜藏。
面对毛球那沛然莫御的雷威,小九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低喝都欠奉,只漠然抬眸。
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三尺之地,光线骤然扭曲黯淡,并非水光,而是?深沉如渊狱的幽暗?无声漫开。
幽暗之中,似有庞然大物苏醒。一条通体玄黑、唯有背脊一线幽蓝、体型远超普通蛟龙的龙形虚影自他身后昂然升起!
龙首狰狞,双瞳是两团燃烧的幽冥冷火,龙躯盘踞虽未完全伸展,但已充斥着一种?蛮荒、古老、带着深海重压的恐怖存在感?。
虚影周遭并非水汽,而是温度骤降、光线被吞噬后形成的绝对?黑暗领域?,领域边缘,空气被极寒冻结,发出细微的冰裂之声,片片霜花凭空凝结、坠落。
那幽蓝色水光是?被极致力量扭曲、呈现出液态质感的深邃暗影?!
一者煌煌天威,雷霆浩荡,至阳至刚;一者渊渟岳峙,幽暗深邃,至阴至寒。两种性质截然相反、但同样磅礴无匹的力量悍然对撞于庭院上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能量湮灭时引发的低沉嗡鸣与空间涟漪?!金白雷光与幽暗领域交界处,光线被疯狂撕扯、扭曲,爆发出无声又令人心悸的湮灭闪光,激荡的余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烈扫过庭院!
方才只是簌簌而落的梅瓣,此刻竟是被?这股纯粹能量对撞的余威凭空震成了齑粉?,化作漫天红白交杂的细雾!
院内灵气彻底紊乱,若非此地早就被朝瑶布下稳固空间的阵法,只怕屋瓦都要被掀飞数片!
两人此番展示,哪里是什么卖弄术法的小孩把戏?分明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属于大妖级数的恐怖威能,且控制精准,将对院落的破坏压至最低,将力量悉数用于相互抗衡与展示?!
朝瑶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得兴致勃勃。待那湮灭的闪光与气浪稍平,她慢悠悠开口,语气是洞悉一切的犀利:
“晏翛,”她指尖虚点那尊雷光缭绕的巨雕法相,“雷劲凝而不发是好事,但你这喙....”指向法相尖锐的喙部与周身最狂暴的雷核,“聚力过猛,失了游走变化的灵性。雷法之威,在暴烈,亦在倏忽。你这般一味求聚,是怕打不穿山,还是觉得对手都是站着不动的靶子?”
毛球闻言,俊美脸庞上本大爷最帅的傲气微微一滞,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意念微动,只见那巨雕法相周身狂暴的雷蛇倏然一敛,如同百川归流,瞬息间凝聚于雕喙与双爪几点,其余部位雷光虽黯,却隐隐流转不定,仿佛随时能爆发出更多诡异莫测的变化,威势竟比方才纯粹堆砌力量时更显森然莫测!
“至于你,小九,”朝瑶目光转向那幽暗领域中的蛟龙虚影,唇角微勾,“龙骨摆得倒是很有气势,渊狱之气也算到家。可惜,拘泥于形了。谁告诉你蛟龙腾跃,一定要像壁画里那样一板一眼?”
她抬手,做了个极其柔软蜿蜒的摆动姿势,带着点戏谑,“灵活点!你的力量根源在暗与水的势,不在那副硬邦邦的骨头架子!你是要勒死对手,还是吓死对手?”
小九总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冷硬面庞,闻言果然更黑了一层,但眼瞳中幽蓝冷光疾闪。
下一瞬,那盘踞如山的玄黑蛟龙虚影陡然动了!不再维持那种威严却略显僵硬的盘踞姿态,龙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与迅疾猛地一摆、一弹!
看似简简单单的动作,竟带动整个幽暗领域如活物般蠕动、扩张、收缩,那背脊一线的幽蓝光芒随龙躯摆动划出诡谲莫测的轨迹,仿佛在黑暗中绽开一道致命而优美的致命弧光,?吞噬、冻结、绞杀之意?随着这活过来的姿态扑面而来!方才那龙尾太僵的问题,顷刻间消散于无形。
两人术法因这精准到毫巅的调整,气机牵引立生变化。雷雕法相尖喙处凝聚到极致的雷球倏然射出数道纤细,但快得撕裂视线的电芒,直刺幽暗领域薄弱处;而幽暗领域则如水银泻地,以更刁钻的角度缠绕、侵蚀、试图冰封雷光。
新一轮更精妙、更危险、同时也更收放自如的对抗,在方寸庭院中无声展开,能量激荡的嗡鸣比方才低沉浑厚了数倍,显然威力内敛,控制力再上一个台阶。
太尊坐在一旁,手中茶盏稳稳不动,怀里的煎饼猫似有所感,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臂弯。
小夭微微睁大了眼,她虽不精于战斗,但也看得出这俩半大少年举手投足间展现的力量层次与掌控力,早已远超寻常意义上的修为演示。
这分明是足以让许多成名大妖严阵以待的实战级威能!她不由得再次深深看向自己那笑吟吟的妹妹——能如此轻描淡写、一针见血地指点这般存在的,又该是何等境界?
此刻,清水镇北郊,依山而建的巨大祭坛工地,虽已入夜,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凿石声、号子声交织一片。
严寒天气并未阻挡进度,无数身影在火把与灵光映照下忙碌,西炎与皓翎派来的精通土木与阵法的修士、工匠正与辰荣军士协同作业。高逾九丈的基座已初见雏形,古朴雄浑的巨石在灵力牵引下缓缓就位。
洪江立于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面容肃穆,正凝神听取一名工头模样的人禀报石料符文镌刻的进展。
他身侧半步之外,站着相柳。相柳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外罩蓝色大氅,银色冰晶面具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他并未参与具体事务的讨论,只静静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工地每一处角落,以及更远处灯火阑珊的镇子与漆黑山影,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或可疑动静都难逃他的感知。
听完侍卫的回禀,洪江略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侧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如雪的相柳,眼底神色复杂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沉声对侍卫道:“去回话,便说老夫戌时三刻,前往大亚府邸拜见。”
侍卫领命而去。
洪江捋了捋胡须,望着远处圣女府邸所在方向依稀可见的檐角灯火,心中念头流转。
于公,朝瑶不仅是西炎大亚,手握重权,更是此次天地祭的主祭者之一,地位尊崇,她亲临清水镇,无论是否正式召见,自己这个镇守官都必须第一时间以礼谒见,商议祭典防卫与诸般事宜,此乃臣子本分。于私……洪江的目光再次掠过相柳挺直的背影。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如何,他再清楚不过。朝瑶于辰荣军有再造之恩,于相柳……更有不同寻常的情谊。抛开这些,他自己对这个古灵精怪、本事通天的丫头,也颇有些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喜爱与赞赏。
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一趟,他都非去不可。
夜风更紧,卷起工地的尘土与雪沫。相柳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洪江面上,面具后的视线平静无波,仿佛洞悉了老将军心中所想。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未多言,转身继续巡视工地去了,身影很快融入那片灯火与黑暗交织的繁忙景象之中。
太尊坐在圈椅上,一手搁着煎饼猫温热的肚皮,一手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院中两个卖力展示术法的少年身上,看似在赏他们的术法,实则注意力始终不曾离开身侧那个正笑盈盈指手画脚的孙女。
他呷了口茶,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不大,恰好盖过院中术法的嗡鸣。
“瑶儿。”朝瑶闻声回头。
太尊的目光与她对上,那双看过王朝兴替、历经无数权谋杀伐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清明。
他没有拐弯抹角,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重若千钧:“你此番大张旗鼓,昭告四海八荒举行天地祭,到底要做什么?”
院中术法的光芒骤然一顿。毛球和小九虽未停下手上的动作,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小夭刚端起茶杯,手腕几不可察地凝了凝,复又恢复如常,只一双清透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落在妹妹脸上。
朝瑶像是早就料到老祖宗会有此一问。她面上那混不吝的笑意没有半分褪减,反而愈发从容。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身在石桌旁坐下,提起茶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为太尊重新沏了一杯热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