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着流云,慢悠悠掠过层叠山峦,没有刻意隐匿气息,也没有动用高速遁术,就像单纯游山玩水的过客。
下方山林深处,忽然飘来几道修士交谈的声音。
白芷抬手轻轻按住容虬的胳膊,两人同时停在云层之间,收敛周身气息,静静往下看去。
山谷间,四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正站在一块巨石旁,为首一人面色沉冷,腰间令牌刻着天龙宗的标识。
“已经搜寻三年,依旧半点线索都没有。苏平川当年领了宗门任务进入秘境,进去之后就彻底失联,秘境出口我们翻遍了,不见人影。”
一个年轻弟子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焦躁,“宗主和长老们都震怒了,那可是百年一遇的元婴天才,耗费宗门无数资源,就这么凭空消失。”
为首的天龙宗长老捻着胡须,脸色难看:“秘境空间不稳,极有可能被空间乱流卷到别的地域。”
“苏平川神魂印记没有彻底断绝,说明人还活着,只是气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我们的寻踪玉盘只能模糊感应到大致方向,一直在这片荒山大范围徘徊。”
另一名弟子低声猜测:“长老,您说苏平川会不会是故意逃走?当年他闭关突破元婴之后,性子就变得有些古怪,平日里也很少和同门深交。”
“不好说。”长老摇头,“但他若是叛逃,这笔账我们天龙宗必须讨回来。寻踪玉盘的感应越来越弱,再找不到,恐怕就要彻底断了线索。”
云层之上,容虬偏过头,用气音对白芷说:“果然,天龙宗一直没放弃找苏平川。寻踪玉盘只能感知大概方位,还没摸到桃源城的结界。”
白芷目光落在下方那几枚发光的玉盘上,轻声回道:“桃源结界隔绝神魂气息,他们单凭这个,短时间找不到。但他们一直顺着这个方向搜寻,早晚有一天会摸到结界边缘。”
山谷里,那长老抬手收起寻踪玉盘,沉声吩咐:“分成两队继续探查,仔细搜寻每一处异常地域。凡是有灵气屏障、与世隔绝的地方,都要重点查探。一旦发现苏平川踪迹,立刻传信回宗门,不可擅自动手。”
“是!”
四名修士应声,各自御起法器,朝着不同方向飞入密林,继续搜寻。
等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容虬才开口:“要不要稍微动一点手脚,把他们的寻踪玉盘的感应引去别的方向?”
白芷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因果自有轨迹。就算我们这次引开,他们还有的是别的法子追查。强行干预,反倒会把我们卷进这段恩怨里。”
最主要的是,她之前从苏平川的面相看出了些许东西。
只是不太明确。
那家伙就算在桃源城,过不了多久,就会突破元婴期。
他的天赋,比苏砚更高。
而且他没走什么弯路,道心一直很坚定。
容虬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远方连绵的大地。
“那我们继续往前?”
白芷抬步,继续踏云向前。
“走,我们去凡间看看,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已经变化成什么样子。”
两人身影再次缓缓飘远,将山谷里天龙宗搜寻的风波留在身后。
桂城秋雨,暗潮潜藏。
长风卷着流云,载着两人一路西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下方连绵的青山骤然收尾,一座枕着江水而立的古城,缓缓铺展在眼底。
时值深秋,整座城池被层层叠叠的金桂覆满。青砖黛瓦的屋檐下、蜿蜒纵横的街巷旁、临江的石阶两岸,尽数缀着细碎繁茂的金桂。
风一吹,漫天花雨簌簌飘落,空气里浸透清甜绵长的香气,驱散了一路山风的凉意。
不同于天宫终年不谢的琼花,美得端庄严整、带着疏离仙气,凡间的桂花热烈又温柔,烟火气十足,暖得人心头发软。
白芷收了周身神力,卸去一身战神清冷威压,白衣素净,落在城外无人的江岸石阶上。
容虬紧随其后落地,目光扫过满城繁花与往来人流,轻声笑道:“倒是个绝佳的静养之地。”
“确实。”白芷微微颔首,抬步顺着江岸步道往城内走去。
古城人烟稠密,却不喧嚣嘈杂。
沿街摊贩林立,售卖着桂花糕、桂花酿、糖霜蜜饯,往来百姓衣着朴素整洁,步履从容,眉眼间尽是安稳平和。
一路走来,入耳皆是商贩吆喝、孩童嬉笑声。
没想到千年过去,这凡间竟已经变成这副模样。
直接从现世变成了古代。
返祖了。
“原来已经过去千年之久了。”白芷轻声感慨。
容虬跟在她身侧,目光悄然扫过四周。
走了半条长街,他微微蹙眉,低声开口:“不对劲。”
白芷脚步微顿,侧目看他:“什么不对劲?”
“这座城里的气息太干净了。”容虬声音压得极低,“凡间人气鼎盛之余,难免有市井浊气、生灵杂念,可这里……干净得过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虽然是凡间,但一眼望过去,都是一些精怪小妖,人类却寥寥无几。”
千年前她将最后一批人类送去了桃源城,这些年桃源城虽然出来过人,但是出来的不多。
所以这凡间的人类肯定也不会多。
至于她当年除了那一批,还有没有遗落下来的人类,她也不确定。
就算有,也不会有多少。
容虬抬手虚虚一引,一缕浅淡神力散开,掠过街巷屋檐、江水深处。
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城中潜藏着极淡的煞气,被人为遮掩了,混在桂花香里。”
白芷眸光微沉,瞬间褪去眼底的温和。
她凝神细探,果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丝丝缕缕缠在花枝草木之间,被浓郁的桂香死死压住,隐秘至极。
不仔细探查,只会以为是秋日湿冷的夜风,绝想不到是妖魔煞气。
白芷缓缓开口:“看样子这里盘踞着一只修为不低的妖。”
它没有大肆屠戮生灵,没有制造祸乱,甚至不曾惊扰这里生活的精怪,安分得诡异。
和边境那些烧杀抢掠、张狂肆虐的妖魔,截然不同。
“估计是想借着人间烟火养自身修为。”容虬一语道破关键,“吞噬凡人细碎的生机与气运,润物无声,长年累月下来,修为便能稳步精进,还不会引来注意。”
“没有凡人的生机和气运,吞噬妖物的也一样,甚至比吞噬人类的更容易修为精进。”
这妖物极为聪慧,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居然没有被发现。
“小公子,拿好喽。”
街边,一位白发老婆婆摆着小摊,笑眯眯递给路过的孩童一块桂花糕,眉眼慈祥,岁月安然。
可白芷清晰看见,一缕极淡的生机气息,顺着孩童的呼吸,悄然飘入虚空,消失无踪。
日积月累,一城精怪的生机、气运,都会被暗中的妖物缓缓蚕食殆尽。
最终他们会悄无声息消亡。
最狠的是,无人会察觉异常。
“心机倒是深沉。”白芷眸光微凉,语气淡却藏着冷意。
容虬看向她:“管还是不管?”
这又是一道两难的局。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当然要管。”
“既然我看到了,就没有不管的理由。”
容虬点了点头。
“行,我来收拾吧。”
说完,他微微抬手,只见天空突然一道惊雷响起,瞬间让四周所有的生物都吓了一跳。
之前早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俩,无他,就是因为他们的容貌过盛。
但一直盯着他们看不太礼貌,所以大家都选择偷偷看。
现在发现他们这边异动,都认真看了过来。
容虬微微抬手,朝着那老太婆点了一下。
下一秒,那道惊雷落在了她的位置。
老太婆原本已经发觉这道雷要朝着她劈,刚想躲,就被雷劈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朝着老太婆的位置看去,只见她已经不在见的那个位置了。
难道已经被雷劈成灰了?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随意杀妖!”
有个长着兔耳朵的兔妖走了出来,声音十分愤怒。
容虬抬了下食指。
这个动作在兔妖眼里看来,是又要召唤天雷的举动。
他连忙退后一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大开杀戒!我们自问一直本本分分在这里生活,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容虬的脸色如常:“你这兔妖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不小。”
“雷劈那老太婆,是因为她作恶,和我可没关系。”
兔妖耳朵绷得笔直,又惊又怒,身后街巷里不少精怪都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围了过来。
“老婆婆守着桂花小摊几十年,待人温和,接济过不少落难小妖,全城谁不敬重她!何来作恶一说?”兔妖攥紧拳头,耳朵微微发抖,“你们不问缘由就拿天雷伤她,凭什么!”
周围此起彼伏响起附和声。
“是啊,陈婆婆心肠最好了!”
“你们怎么能凭一己好恶随意伤人!”
白芷上前半步,白衣在飘落的桂花雨里静静立着,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
“你们看到的慈祥模样,只是一层伪装。”
她抬手,一缕柔和白光漫开,扫过方才小摊所在的地方。
地面残存的焦痕之上,丝丝缕缕灰蒙蒙的气息浮了起来,那是无数精怪被悄悄抽走的生机残息,在空中缓缓流转,众人一眼便能看见。
“这些年,她借着桂花糕、桂花香做掩护,一点点吸食城中诸位的生机气运。不会一下子取走性命,只会慢慢耗损你们的本源。再过数十年,城里大半精怪都会莫名衰弱,寿元提前耗尽,无声无息死去。”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小妖面面相觑,心底生出寒意。
兔妖愣在原地,半信半疑:“这……这是真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连退后:“难怪,难怪,我之前只觉得偶尔身子发虚,一直以为只是修行到了瓶颈。”
“这就是这个术法的玄妙之处。”白芷淡淡开口,“受害者只会当成自身修行的问题,不会怀疑旁人。方才那妖物隐匿术法极深,若不是我们察觉异样,再过百年,这座桂城便是一座死城。”
容虬在一旁开口补充:“天雷只诛恶妖,方才那一击,没有直接打散她神魂,只是击碎了她的人皮伪装。她本体并未消散,只是被迫遁走,短时间内不敢再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江面的水面猛地翻涌,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凄厉的嘶鸣隔着江水传过来。
那老妖自知败露,根本不敢回头缠斗,拼尽全力向着远处深山逃遁。
容虬眼底寒光一闪,正要再出手追击,白芷轻轻抬手拦住他。
“她本源受损,术法破了,再也没法回到桂城继续害人。经此一劫,她吸食生机的路子已经行不通。”
容虬沉默了一会:“斩草不除根,必生后患。既然决定出手,就要断绝她回来的任何生路。”
说完,容虬双手掐诀,周身被金光包裹,下一秒, 就见一道金光从他周身飞了出去,直接飞向了不远处。
下一秒,一道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最终归于平静。
白芷转头看向一众神色复杂的精怪,继续说道:“你们往后多留心自身灵气变化。若是再感觉到莫名体虚、灵气无故流失,便不要再随意接下陌生人赠送的吃食。”
兔妖耷拉下长长的耳朵,脸上怒火褪去,只剩下后怕。他对着白芷二人微微躬身:“多谢二位点醒。是我们不明真相,错怪你们了。”
周围其他精怪也陆续行礼。
原本的敌意,尽数化作感激。
桂花依旧簌簌飘落,清甜香气重回纯粹,不再藏着那一丝阴冷煞气。
“以后做个好妖,否则我必定回来收你们的命。”
白芷摆了摆手。
其他妖连忙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们几百年来一直都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以后我们会更加安分守己的!”
白芷点了点头:“行,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