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后。
化丹宗为张炀安排的别院之中，灵气如雾。
院中一株百年丹枫树枝叶赤红，树下布有一方聚灵阵。张炀盘膝而坐，周身青色灵光流转，气息沉稳绵长。
就在此时，院外禁制微微一动，一道恭敬的声音传入：“玄青前辈，掌教请您前往丹神殿。”
张炀缓缓收功，灵力回归丹田，他睁开双目，目光清明。
“终于来了。”
十余日时间，显然云霄已将消息彻底传开，也与无极道宗等大势力沟通过。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随执事离开别院。
很快便来到丹神殿，殿门开启的一瞬间，张炀便察觉到殿内气机纵横。
比上次冷清许多的场景不同——此刻的大殿之中，气势如海。
上首依旧是云霄掌教，只不过其左手边多了一位气质清冷的美妇人，正是无极道宗的妙莺大真君。
而在大殿下方两侧座位之上，已然端坐十余位气息深沉的大真君。
这些人，张炀大半都认得，正是当年曲阳国与妖族大战之时，坐镇前线的各宗大真君。
无极道宗的妙莺大真君，紫霞宗的寒岳真君，苍雷门的雷云子，青虚观的清玄真君……
一个个皆是人族赫赫有名的人物。
张炀方才踏入殿门，还未来得及行礼。无极道宗的妙莺大真君便已抬手打断：“好了，我等莫要争论。”
她声音清脆却不失威严：“玄青道友已经来了，且听听玄青道友如何说。”
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低声争执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张炀身上。有审视，有探究，也有几分隐隐的怀疑。
张炀心中一凛，却神色不变。
他轻咳一声，快步走至大殿中央，拱手一礼。随后，他将自己潜入妖族腹地所见所闻，再度详细陈述。
从边境妖族撤军，到潜入妖族腹地一路上所遇的四阶妖王稀少。
从仙城废墟的惨状，到搜魂所得的讯息。
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殿内众人听得极为认真，有几位大真君甚至闭目推演，似在衡量其中真假。
许久，张炀说完，拱手退后半步。
殿内沉默良久，最终，一声长叹打破寂静。
说话之人，正是苍雷门的雷云子。
此人身形肥胖，面如满月，声音却洪亮如雷：“若玄青道友所言属实，此番妖族重创，确实是我人族千载难逢之机。”
他说到这里，却又话锋一转。
“只是可惜，老夫寿元将近。”
他目光微垂。
“余下时光，还需为宗门后辈铺路。此番北伐之事，恐怕不能参与了。”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妙。
紧接着，又有两位大真君开口。一位以自身新晋元婴后期尚需巩固境界为由推脱。
另一位则说边境尚有隐患，不宜轻动，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真正的心思——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张炀静静站在殿中，没有插话。他自然明白这些人为何不愿出手。
他们的宗门皆在人族南方腹地，妖族若败，收复的也是北方失地，与他们关系不大。
就算事后分配利益，也不过象征性补偿。却要承担与妖族全面开战的风险。
更何况——妖族即便高层受创，那也是盘踞数万年的庞然大物。
谁敢保证这不是陷阱？一旦判断失误，自身陨落事小，就怕牵连整个宗门，导致自己宗门无强者坐镇而衰落。
因此——有人选择观望；有人选择保守；有人选择置身事外。
张炀默默看着这一切，神色平静。
他并不愤怒，因为这就是修真界。
利益与风险，从来等价。
殿中气氛逐渐分化，支持北伐者神色急切，反对或犹豫者目光闪烁。
妙莺大真君轻叩桌案，缓缓开口：“诸位，若人人皆思自保——那这机会，便永远不会再来。”
她目光锐利：“妖族内乱乃事实，边境撤军亦是事实。”
“若此时不动——待妖族稳定下来，我等再想收复失地，便更难了。”
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这时，云霄掌教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我化丹宗——愿出丹药、法宝，全力支持北伐。但兵力——需诸位共同承担。至于此战所得，需后续看情况而定。”
此言一出，局势顿时出现微妙变化。
丹药支持，意味着后勤保障，这已是极大诚意，殿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张炀这才缓缓上前一步。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诸位前辈，晚辈不才，却有一言。”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此次北伐，不必一蹴而就。可先行试探，由数宗联合，收复边境数国。若妖族无力反扑，再图后计。”
“若妖族尚有余力——则及时收兵，到时候进退有度，主动权皆在我人族手中。”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但若此番连试探都不敢——那我人族也是活该被妖族压着打了这般久。”
殿中，几位原本犹豫的大真君，神色明显松动。
但是雷云子以及其他四位大真君依旧推辞，随着雷云子等四位大真君明确表态不愿参战，大殿内的气氛逐渐冷了下来。
云霄掌教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的妙莺大真君。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已达成共识。
下一刻，云霄掌教声音沉了下来：“既然雷云子等四位道友不同意与妖族开战——那便请四位离开此地吧。”
殿中众人神色一震，云霄掌教继续道：“后续有关对妖族用兵之事——便与你们无关了。”
此言落下，雷云子猛地一愣。
他原本只是想着不出力，静观其变。在他看来，最多也不过是被埋怨几句。
却没想到——云霄竟然如此决绝。
“云霄道友，你这是何意？”
雷云子面色微沉：“老夫不过是想将自己最后的寿元用在自家宗门之上，云霄道友何至于将我等排挤在外？”
话音未落。
云霄掌教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一股浑厚如海的威压自他体内铺展开来。
殿内灵灯微微摇晃，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丹神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殿外光线投射进来，映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云霄目光冰冷，直视四人：“此番商议——关系人族大势。尔等既不愿同进退，便无需参与后续布局。”
语气平静，却毫无商量余地。
雷云子等四人脸色变幻。
他们终于意识到——云霄是认真的。
此刻若再纠缠，怕是当场撕破脸面。
但在场十余位大真君，皆是以化丹宗与无极道宗居首。
真要闹起来——他们讨不了好。
四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多言。
雷云子冷哼一声，拂袖而起：“既如此，我等告辞。”
其余三人亦是起身，神情各异，陆续离开大殿。随着四道遁光远去，丹神殿大门缓缓闭合。殿内气息重新归于平静，云霄掌教幽幽一叹：“在大是大非之前，尚有人只顾蝇头小利。”
“这——便是我人族之弊。”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沉重。殿内一时无人接话，在座之人皆知云霄所言不虚。人族势力分散，各宗自立，平日互相牵制。若无外敌压迫，难以真正齐心。
片刻之后，妙莺大真君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日后还需云霄道友的化丹宗，与我无极道宗——加强对各宗门的考察了。”
她话语温和，却意味深长。在场几位真君神色微动，显然听懂了其中含义。
云霄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随即他抬手一挥，数枚玉简浮现半空。
“这十日来，我宗暗中搜集到的妖族情报。”
玉简分发到各位真君面前，张炀也接过一枚，神识一扫，内容与他所述基本吻合。
妖族腹地依旧混乱，边境驻军或是锐减或是直接全部撤离，几处重要据点虽然还有妖兽盘踞，但数量不多，且未发现高阶妖王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云霄沉声道：“目前来看，玄青道友所言——并无破绽。”
妙莺点头：“既如此，便定下章程。”
接下来的商议——不再是是否出兵。
而是——如何出兵，谁为先锋，谁镇后方，何处为突破口，如何分配战功，如何划分收复疆域，甚至——战后秩序如何重建。
这场商议。足足持续了三日三夜。
丹神殿内灵灯长明，玉简堆积如山。数位大真君推演阵图，计算妖族反扑可能。
化丹宗承诺提供大量疗伤丹，补灵丹，无极道宗负责主力锋线，其余宗门各自承担侧翼与后勤。
第四日清晨，丹神殿殿门开启。张炀自殿中走出，晨光洒落山巅。
他面带喜色，这一次——不仅确定了北伐之局。
更重要的是——若此次行动没有意外的话，苍国旧地收复之后，长青宗将得一半掌控权的承诺。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深远。
“苍国——我长青宗要回来了。”
下一瞬，青色遁光冲天而起，直奔北方而去。
小半月后，一道青色遁光自北而来，越过青华山脉主峰，在长青宗上空微微一顿，随后缓缓落下。
主峰广场之上，不少弟子仰头望去，见是张炀回归，纷纷躬身行礼。
张炀未多停留，径直入主峰大殿。
事实上，在返宗之前，他特意绕道南行，走了一趟天剑宗。
天剑宗山门之内，剑气冲霄，诸峰如剑。
张炀与天剑宗掌教密谈半日，将妖族腹地剧变、人族诸宗将要联合北伐之事尽数告知。
天剑宗白烈闻言，面色大喜。他知晓张炀所言何意，毕竟长青宗与天剑宗一样皆是苍国出身。
随后白烈便直接表示准备举天剑宗全宗之力要加入北伐当中。
不过被张炀笑着打断道：“此次北伐主力不是下面的宗门，而是化丹宗与无极道宗。再加上妖族实力大损，用不到举宗参战。此次北伐只需红炉师妹何卜幼安师弟随我前往便可。”
随后白烈唤来两人，简单将经过告知两人。两人亦是没有犹豫直接应下。
而随张炀同行归来的——正是红炉与卜幼安二人。
红炉依旧一身赤袍，眉宇间剑意锋锐；卜幼安则神色清冷，气息内敛。两人如今皆已稳固元婴境界。
回到宗门当日，张炀便发出传讯符，将宗门一众元婴真君尽数召至长青殿。
大殿内。钟立、杜预、云霓、胡安儿、子言、珑儿、红炉、卜幼安等人齐聚。
张炀没有拖延，将化丹宗与无极道宗的决定尽数说明。
北伐——已成定局。大军将以无极道宗为锋，化丹宗为后勤支撑，其他大小各宗为两翼配合无极道宗行动。
听完部署之后，大殿内气氛渐渐炽热。
商谈足足半日，最终钟立起身，神情沉稳：“既然如此，此行便由我领队。”
他元婴中期修为稳固，处事沉稳，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炀点头：“便劳烦钟师叔了。”
随即确定跟随北伐的名单是——卜幼安、红炉、子言、珑儿；四位元婴真君随行。再从宗内挑选数十名结丹弟子，皆为近年培养出的精锐。并且给这些弟子配备上了巨猛象，以增加这些结丹弟子的保命手段。
此次长青宗派出人手并非直接进攻妖族，而是先行驻守曲阳国边境，等待无极道宗与化丹宗主力大军汇合。
最后，张炀看向大殿门口，一道青玉色人影显露而出。正是入主灵鬼之躯的第二元婴。
“我的第二元婴，随行。”
钟立神色一肃，这意味着——即便张炀不在，长青宗这一线，依旧有顶级战力坐镇。
安排妥当之后。三日内，大军整备完毕。
宗门广场之上，钟立立于最前，身后五位元婴真君气息交织，数十名结丹弟子肃然而立。
张炀亲自走到众多弟子面前，沉声道：“此行以稳为主，若妖族有异动，不必死战，以保全性命为重。”
一群弟子心头一暖道：“谨遵大长老之令。”
下一刻，数十道遁光冲天而起，直奔曲阳国边境而去。
众人离去之后，长青宗主峰忽然显得安静了许多。
杜预缓缓走入大殿，脸上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
“师弟，成了。”
张炀闻言，目光微亮：“龙象丹？”
杜预重重点头：“历经数次尝试，终究炼制成功了。这些上古灵丹当真好难炼制啊。而且这等上古灵丹，竟然在丹成之时，异象冲天，丹气如龙象奔腾。”
说话间，他取出一只玉盒，盒盖开启。一枚金中带紫的丹药静静躺在其中，丹药表面，隐约有龙形与象影虚影流转，仅仅散出的气息，便让空气微微震动。
张炀目光凝重，龙象丹——炼体灵丹。
更是他突破关键所在，但此丹药性霸烈，一旦闭关，短时间内绝无法分心他顾。
而北伐之战，即将开启。
这就是张炀不得不派出自己的第二元婴坐镇前线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