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头冰蓝色飞禽彻底远去,冰湖四周的巨猛象群,才渐渐恢复了先前的活动。
低沉而压抑的象鸣声在冰原上回荡,数百头巨猛象缓缓起身,彼此之间靠得极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方才残留的恐惧。那三头体型最为庞大的四阶巨猛象亦是重新站立,粗壮如山柱般的象腿踏在冰面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张炀立于远处风雪之中,目光却愈发阴沉。
“极北寒域……竟还有疑似五阶妖禽存在。”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斗的身影。那头金雕妖王当初所言虽算不上虚假,却显然有所保留。至少,这等足以震慑一域的存在,对方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张炀眼中寒芒一闪,杀意如同暗流般翻涌而起。
若非自己足够谨慎,方才那一幕,恐怕早已暴露行踪。真要引得那五阶妖禽回首一顾,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这股杀意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下。
张炀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缓缓流转,令心神重新归于平静。此刻再去计较金斗的隐瞒,已然无益。况且,对方是否当真知晓那头妖禽的存在,也未必能够确定。
“当务之急,还是象灵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巨猛象群,眼神逐渐变得冷静而专注。
接下来的数日里,张炀并未贸然行动。
他彻底收敛气机,借助风雪与地势掩护,在冰湖外围反复变换藏身之地,暗中观察象群的动向。
白日,象群多半围绕冰湖活动,以厚实的象足踏碎冰层,取食冰湖之下生长的寒属性灵植;夜间,则会有数头三阶巨猛象轮流警戒,缓缓绕行于象群外围。
至于那三头四阶巨猛象,则始终居于象群中央,彼此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呼应,一旦有异动,顷刻之间便能相互支援。
更令张炀稍感安心的是——
整整几日过去,冰湖方圆百里之内,再未出现任何其他妖族的踪迹。
没有妖王巡游,也未感应到新的强横气息。整片区域,仿佛被那头五阶妖禽的威势所笼罩,成为了其他妖族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
“倒也并非坏事。”
张炀心中暗道。
若是能够借此威慑,反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数日观察下来,他对冰湖周遭的地形、风向、象群活动规律,已然了然于心。
“象灵草……”
张炀的目光,最终落在冰湖靠近北侧的一片冰脊地带。
那里寒气最为浓郁,冰层之下隐约透出淡淡灵光,与他记忆中象灵草的气息特征极为相似。只是那一带,正好处在象群日常活动的边缘,偶有巨猛象踏足。
“强取,必然惊动象群。”
“潜入……机会虽有,却极其凶险。”
张炀在心中迅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正面斩杀三头四阶巨猛象,虽然可行,却必然引起剧烈动静。若是再度引来那头五阶妖禽,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足以致命。
“必须在不惊动它们的情况下,将象灵草取走。”
张炀缓缓闭上双眼,又重新睁开。
目光之中,已然只剩下冷静与决断。
之后又是经过数日的反复探寻之下,张炀已然可以确定,这片终年冰封的巨大冰湖,便是那支巨猛象族群真正的栖息之地。
原因并不复杂——在这极北寒域之中,哪怕有五阶妖禽盘踞高空、气机遮天蔽日,这支象群却始终未曾有过迁徙的迹象。它们依旧循着既定的规律活动、歇息,仿佛对外界的威胁毫不在意。若非此地有着令它们无法割舍的根本之物,断然不可能如此安然驻守。
张炀目光在冰湖与象群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只是,该如何获取那象灵草呢。若是贸然出手,哪怕他有信心脱身,也必然会引发整个象群的暴动。思量再三,张炀最终按捺住出手的冲动,决定继续等待,等一个象群戒备最为松懈的时机,再暗中潜入。
风雪日复一日地呼啸,寒风裹挟着细碎冰屑,在冰湖之上肆意翻卷。湖面寂静如死,唯有远处巨猛象偶尔踏动冰面时,传来低沉而厚重的闷响,如同大地在缓缓呼吸。
又是数日过去。
象群彻底恢复了平日的常态——有的低头啃食着冰层下裸露出的寒属性灵植,有的伏卧在冰湖边缘,粗重的呼吸在鼻端凝成一团团白雾,还有几头体型较小的巨猛象在象群边缘来回游走,显得懒散而警惕。
张炀见此,心中一动。
当夜,风雪渐歇,天地间一片昏暗。张炀悄然敛去自身气息,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被他压制到了近乎停滞的程度,整个人仿佛与寒夜融为一体。他身形贴着冰面缓缓前行,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风雪声最盛之时,未曾在冰湖上留下半点可疑的痕迹。
一路潜行,顺利得出乎意料。
直到——
当他潜入距离象群仅有数里之遥时,一道低沉而厚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之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自地底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你是……人族?”
刹那之间,张炀只觉头皮一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体内灵力险些失控暴走,好在他心性沉稳,强行稳住心神,将那股本能的惊悸死死压下。
他目光骤然抬起,隔着风雪望向象群深处。
“勿要担忧,吾并无恶意。”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旧缓慢而沉稳:“十余日前你踏入此地,吾便已察觉。只是见你并未贸然靠近,而是一直在外围观察吾族行止,心中略感疑惑。”
“此地乃极北寒域,对外界诸多妖族而言,皆是禁地。而吾观你气机,却又非妖族之属,应当是人族修士。”
“吾有些好奇——你身为人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番解释,张炀紧绷的心神这才稍稍一松。与此同时,他也终于看清了象群之中那道最为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体型远胜其余巨猛象的存在,四肢如同撑天巨柱,象躯之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厚重皮甲,皮肤纹理间隐隐流转着寒光。此刻,它正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象目如湖泊般深邃,隔着数里冰原,精准无误地落在张炀身上。
显然,方才的传音,正是出自这头巨猛象之口。
察觉到对方并无敌意,张炀略一沉吟,也以神识传音回道:
“道友,在下确为人族修士。”
“此次冒险深入极北寒域,实非有意冒犯,而是为了寻找你们巨猛象一族。”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作停顿,随后坦然开口:
“准确来说,是为了摘取一些与你们族群伴生的灵草——象灵草。”
那头巨猛象闻言,明显微微一怔。
巨大的象目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低沉的笑声在夜色与风雪之中缓缓荡开,声音浑厚而悠长,仿佛自冰原深处回荡而来。
“哦……”
“原来你来此,竟是为了那些灵草。”
张炀神色如常,并未隐瞒,立刻以神识回应道:“不错。在下此行所求,正是象灵草。不知道友……可否允许我摘取一些?当然吾可以用一些灵物与道友做个交换。”
那头巨猛象并未立刻回答。
它缓缓垂下巨大的头颅,象鼻轻轻扫过冰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象群之中,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机波动悄然浮现,又很快归于平静。
沉默,足足持续了半晌。
最终,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在张炀脑海中响起:
“象灵草送给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张炀心中一动,却并未放松警惕。
果然,那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多出了一丝复杂意味:“不过,吾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张炀眉梢轻挑,露出几分好奇之色,毫不拖泥带水地回应道:“哦?道友请说。”
那头巨猛象却并未立刻说明条件,而是幽幽一叹。
这一声叹息,沉重至极,仿佛压着千年的风霜与血腥,在冰湖之上缓缓散开。
“还请道友在离去之时,能够带领吾族群中的幼象……离开此地。”
“并且——保证日后,善待他们。”
“可否?”
这句话落下之时,张炀心神不由一震。
他显然未曾料到,对方所提的交易,竟会是这样的条件。略一思索后,张炀便直接开口问道:
“这是为何?”
“此地,不正是你们巨猛象一族的栖息之所么?”
“若是要迁徙,你们族群自行离开便是。况且,道友一族实力并不弱——象群之中足足有三位四阶存在。”
“这等实力,放在妖族之中,也称得上是中等族群。”
“想要换一处栖息地,理应并非难事。”
张炀的语气平静,却字字直指关键。
然而,听到他这番话,那头巨猛象却并未反驳,反而再次发出一声更加沉重的叹息。
这一次,连它庞大的身躯,都似乎微微下沉了几分。
“你……”
“先前来此,你应该看到了那头盘踞寒域的飞禽?”
张炀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明白了对方所指,缓声回道:
“嗯,看到了。”
那头巨象再次传音说道:“那是一头冰凤。”
张炀闻言眉头一皱随后问道:“冰凤?在下原以为那是真灵天凤。莫非这冰凤……与真灵有关?”
巨猛象的声音变得愈发低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
“你所见的,并非普通冰凤。”
“准确来说——那是一头身怀真灵血脉的真灵天凤后裔。”
“只待它日后将体内血脉彻底激活,便可真正进阶为真灵之身。”
这一句话,如同寒风骤然掠过张炀心头。
而那巨猛象的叙述,却仍在继续,语气之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无奈:
“此凤盘踞在这片寒域,已经不知多少年。”
“吾族之所以一直栖息于此……并非心甘情愿,而是无奈之举。”
“千年之前,那头冰凤便将吾族强行圈养在此地,不允许吾族离开半步。”
“它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猎场。”
说到这里,那巨猛象的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原本,吾族……足足有数万族人。”
“可这千年下来,被其吞食、猎杀的族人,不知凡几。”
“如今你所见到的,已是吾族仅存的全部。”
冰湖之上,一片死寂。
即便隔着风雪,张炀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话语之中所蕴含的悲怆与绝望。
最后,那巨猛象缓缓说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决绝:
“吾估计——再过数百年,吾族,必将彻底消亡。”
“所以,自你踏入此地,被吾察觉之时,吾便已在心中反复思量。”
“最终,才决定与你……做下这个交易。”
张炀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沉,原本清明冷静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按入冰湖深处,愈发凝重。
风雪仍在冰湖上空呼啸不休,寒风卷起层层雪浪,拍击在湖岸那如刀削斧劈般的冰壁之上,发出低沉而单调的轰鸣声,仿佛为这片寒域奏起了一曲漫长而压抑的挽歌。
象群静默无声。
数百头巨猛象或伏或立,粗壮的象腿深深陷入冰雪之中,体表覆着厚厚霜层。它们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化作翻滚的白雾,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象群之间的疲惫与迟暮之意。
尤其是那些体型尚显稚嫩的幼象,被成年巨猛象层层围护在中央。它们尚未完全长成的象鼻微微蜷缩,偶尔发出低低的哞鸣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而无助。
这一幕,令张炀的目光不由得停留了片刻。
象群之中,那头体型最为高大的四阶巨猛象缓缓抬起头颅。它的象目早已不复年轻时的锐利,反而显得浑浊而悠远,仿佛倒映着漫长岁月中无数次的绝望。
下一刻,它的声音再次在张炀识海之中响起,低沉而缓慢:
“吾族……本不惧严寒。”
“甚至,可以说,以寒域为乐。”
“可如今,这片极北寒域,早已不再属于吾族。”
“它,是那冰凤的猎场。”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之一沉。
“它以吾族为血食。”
“吾等纵有三位四阶……在它眼中,也不过是被圈养的牲畜罢了。”
张炀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冰湖深处。
在那厚重冰层之下,几株灵草静静生长着,淡淡的灵光在冰水中流转。根茎洁白如象牙,叶片温润如玉,在极寒之中却生机盎然——正是他此行真正的目标,象灵草。
原本在张炀看来,这不过是一场谨慎行事、暗中取草的行动。可此刻,这几株灵草,却仿佛成了一个引子,将一段族群被奴役、被吞噬长达千年的血色隐秘,缓缓揭开。
片刻之后,张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
“那头冰凤……”
“修为,已至何等层次?”
那头巨猛象并未隐瞒,语气平静,却更显残酷:
“五阶中期,且血脉极为纯正。”
“纵然吾族倾尽全力,也不过是徒增伤亡。”
这一刻,张炀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
五阶中期,再加上真灵天凤血脉——这已不是寻常大妖可比的存在,而是足以让大多数化神尊者都慎之又慎的恐怖强敌。
他缓缓抬眼,看向那头象族首领,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你要我带走幼象。”
“可你可曾想过,一旦幼象离开此地,那头冰凤……必然会有所察觉。”
“到了那时,恐怕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你们这些成年的族人。”
这句话,并非威胁,而是冷静至极的事实判断。
象族首领闻言,竟是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早已看清结局后的释然与决然:
“吾等……早已无路可退。”
“幼象若是留下,不过是多活些时日。”
“终究,难逃被吞噬的命运。”
“若能送走它们——”
它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变得异常坚定:
“哪怕吾等尽数葬身此地,也算是……为族群留下一线生机。”
随着这句话落下,象群之中,几头体型明显衰老的巨猛象缓缓抬起头来。
它们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张炀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之中,没有敌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与恳求,仿佛将整个族群最后的希望,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
张炀心神不由一震。
他向来行事果断,杀伐凌厉。对于妖族,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心软。
可面对这等以族群存亡相托的请求,即便是他,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
就在张炀尚未开口之际,那头象族首领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说道:“吾却是忘了……人族与妖族,本就是死敌。”
它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没有半分指责之意:“道友,是在担忧——收留吾族幼象,会给道友……带来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