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孔传鲈发表完声明,那群早已架好长枪短炮的记者还没来得及追问。
原本有些沉寂的示威队伍突然像被捅了马蜂窝,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口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高一阵的争吵声。
平心而论,永辉在这件事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们确实打算拖,拖到不了了之,拖到热度散去。
但这距离事发才过去两天,就算永辉想积极配合,走流程、开会、调研,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这就好比工人要求涨薪,工会两天前刚递了申请书,资方没直接拒绝,只是说“给点时间开会研究”。
结果工会倒好,转头就组织工人罢工堵门。
更何况,永辉和这帮新界菜农,连半毛钱的雇佣关系都没有。
这合理吗?
显然,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不知是收了黑钱,还是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示威人群后方有个举着横幅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始扯着嗓子开始吆喝。
“乡亲们!别听这个黑心资本家的帮凶胡扯!”
“我们受灾都快半个月了!”
“大家起早贪黑种出来的菜,全烂在地里没人收!”
“如果不是他们天天从大陆拉几百车菜过来倾销,我们的菜怎么可能烂在地里?”
“必须让他们滚出港岛!我们也要吃饭!我们也要活路!”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还在犹豫的菜农们眼神变了。
很显然,道理在大不过利益。
孔传鲈说得再有理,那是商人的逻辑。
而这年轻人的话,戳中的是他们的痛点。
如果没了永辉大量供应的新鲜蔬菜,他们的菜哪怕长满虫眼,也是市场上的独一份,照样能卖的出去。
过去几十年,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碰到天灾减产,那就涨价冲抵损失,反正市民没得选,捏着鼻子也得买。
“停止进口大陆蔬菜!本地农民要吃饭!”
“抵制永辉!滚出港岛!”
口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孔传鲈并没有因为这波反扑而感到失落,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刚才那个喊话的年轻人。
那青年身边还围着几个同龄人,这些人都白白净净。
其中一个西瓜头小伙,甚至还戴着一副墨镜。
在这群满脸苦相、皮肤黝黑的老农中间,这几个人简直像鹤立鸡群般显眼。
“请稍等。”
孔传鲈对身边的记者客气地示意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角落里的刘启和张崇邦。
“刚才喊话那个,还有他旁边两个都有问题。”
孔传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那几个不像干农活的,我需要知道他们的身份。”
孔传鲈能看出来,身为老江湖的刘启和张崇邦自然早就注意到了。
刘启扫了一眼人群,对着孔传鲈微微颔首。
“放心,刚才我们就盯上了。”
“你继续应付媒体,拖住时间。”
“等机动部队到了,这几位‘农民朋友’,我们会请去警署喝杯茶慢慢聊。”
张崇邦没插话。
虽然刘启已经离职了,但在他心里依然是前辈。
既然答应帮忙,他自然要帮到底。
不过作为现场指挥官,他还是得提醒一句。
“千万别激化矛盾,这里聚集了上百人,情绪很容易被煽动。要是搞成流血冲突,谁都不好收场。”
“你们现在是受害者,别被人把水搅浑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了急促的电流声。
“重案、重案,这里是机动部队,现场指挥官是谁?”
“请回答。”
“我是总区重案组张崇邦。”
“收到,我们已到达指定位置,请指示。”
孔传鲈没再打扰他们部署,转身回到了媒体包围圈。
身后,整齐划一的军靴踏步声正隐约传来,那是机动部队正在封锁现场。
“林先生为什么不下来?”
“王凤仪小姐是不是也在楼上?”
“对于菜农要求停止进口大陆蔬菜的诉求,永辉怎么看?”
面对记者们愈发尖锐的提问,孔传鲈面不改色,直到喧闹声稍减,他才从容开口。
“首先,林董和王总今天行程已满,不会接受采访。”
“作为公关总监,我的表态即代表公司立场。”
“其次,正如刚才声明所说,我们不了解诉求细节,无法置评。”
“无论结果如何,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一堆录音笔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支带有电视台台标的话筒。
亚视和tVb的人到了。
“由于媒体朋友较多,请举手提问,每人一个问题。”
孔传鲈没有先选亚视,而是随手指了一个矮个子的女记者。
“你先来。”
女记者一脸惊喜,连忙把录音笔递过去:
“孔总监你好,我是《港岛时报》记者沈南州。”
“请问永辉会起诉今天的抗议者吗?”
孔传鲈微微摇头,神色淡然。
“大概率不会。”
“我认为他们只是被情绪裹挟,欠缺妥善考虑。”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查到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挑拨对立,利用农民的苦难谋取私利,那么我们自然会运用法律武器,追究到底。”
回答完毕,他立刻看向那个拿着亚视话筒的记者。
“你好,我是亚视新闻麦家琪。”
“刚才您在声明中提到,两天前曾接待过菜农代表与渔农署官员,并提到对方要求永辉‘配合涨价’。”
“我想替广大市民问一句:为什么新界菜农受灾,却需要永辉涨价来救灾?”
“这其中的逻辑是什么?”
孔传鲈嘴角微微上扬。
这正是他刚才特意联系记者安排好的托。
菜农受灾,企业被抵制,看似是强弱对抗,市民天然会同情弱者。
但他必须通过这个问题,让所有看电视的人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如果不支持永辉,那这帮烂菜叶的高价,就得由他们来买单。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理解。”
孔传鲈对着镜头,声音清晰有力:
“菜农遭遇天灾,蔬菜大面积减产,仅剩的一些蔬菜品相也极差。”
“但他们的种植成本,并不会因为天灾而减少。”
“要把这些烂菜卖出去,还要弥补减产带来的损失,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垄断市场,然后涨价。”
“因为市民没得选,只能高价买。”
“他们之前的诉求,是要求永辉跟他们同幅度涨价。”
孔传鲈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冰冷:
“比如现在,他们种的蔬菜卖六块一斤,我们永辉的优质净菜卖十二块。”
“如果他们现在要涨价到二十块一斤,那么按照他们的要求,我们永辉必须同步涨价到——四十块一斤。”
轰!
话音刚落,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别说记者了,就连围观看热闹的路人都炸了锅。
“四十块一斤?抢钱啊!”
“这堆倒地上的烂菜叶子白送都没人要,还想卖二十块?”
大群摄影师反应极快,镜头瞬间从孔传鲈脸上移开,对准了地上那堆被虫啃得千疮百孔的烂菜叶,疯狂按动快门。
这画面太讽刺了。
一帮农民拉着横幅,喊着正义的口号,其实是为了把地上这堆烂菜卖出高价。
而这笔钱,最终要从每个港岛市民的钱包里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