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的大门被最后出去的林耀华小心翼翼地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再次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刚才在会议室里,吉米提出的那个“兜底收购”方案,虽然听着有些激进,甚至带着点商人的冷血,但确实具备可行性。
那是死中求活的法子。
不过,最终拍板的人,只能是林祖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祖辉指尖夹着的那根雪茄,已经慢慢燃到了尽头。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灼热感,那股刺痛才让他的思绪从纷繁复杂的商业版图中抽离,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皱了皱眉,随手将雪茄丢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并不是什么到处都是的玻璃或金属制品,而是一只造型古朴典雅的珐琅彩笔洗。
林祖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洗边缘摩挲着,感受着那温润如玉的触感。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地摊上的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康熙御制官窑。
笔洗本来是王冬的私人藏品,几个月前他花了一百多万,才从专业的古董贩子手里收来的宝贝。
刚到手就拿来跟他显摆,他当然好好吹捧了一番准岳父的收藏眼光。
结果老头一高兴,直接把东西送给他了。
然后,就一直被当成烟灰缸在用。
“吉米那个法子,是饮鸩止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祖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到一个新方案,你们帮我分析下,有没有可行性。”
吉米一直紧盯着老板的脸色,观察了他好几分钟。
听到他说已经想到办法了,吉米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一半,又悬了起来。
哪里会在乎他的方案被评价为饮鸩止渴?
本来就是死中求活的局面,怎么操作也不会比给所有进口蔬菜加关税更难。
“老板,没必要废话了。”
吉米苦笑一声,松了松领带:
“我是实在想不到其它办法,否则怎么可能提议去收购他们那堆烂菜叶?”
“永辉农牧现在的产能都消化不掉,还得往对岸的批发市场送。”
“几分钱一斤往外批呢,跟白送没区别。”
“收菜农那些烂菜叶?”
“拿去喂鸡我都怕有农药残留,把鸡给毒死了。”
林祖辉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吉米说得没错,但也太理想化了。
对岸现在是什么年代?
饭都吃不饱的年代,除了肉类还能卖上价,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
至于蔬菜?
别管你质量、口感、新鲜度有多好,只要价格贵了谁吃啊?
有钱,为什么不去买点肉补一补?
王凤仪这会儿也急了。
她看着林祖辉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学着林祖辉平时的习惯,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
“咚咚咚~”
“别废话了!想到办法你就赶紧说!”
林祖辉只能冲他们摊了摊手。
倒不是他故意卖关子,确实是刚才那一瞬间,思路还没完全理顺。
“好了,其实方案也挺简单。”
林祖辉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
“之前新界菜农一直能跟我们共存,主要原因是他们本来市场占比就不高。”
“加上永辉做的是净菜,本来就多出几道清洗、包装的加工流程。”
“双方市场定位完全不一样,他们供应的多是菜市场、平价快餐店。”
“但今天这场闹剧,核心是受天灾影响的。”
“并且这些菜农来永辉闹事,我认为不是因为这场天灾真的让他们没饭吃,活不下去。”
“主要是,他们没有足够的避险能力。”
“虫灾会持续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今年爆发虫灾,明年、后年会不会也爆发?”
“他们的种植技术不升级,继续采用这种靠天吃饭的原始耕种方式,那就永远躲不开天灾。”
“挑拨的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在发力。”
“今天不来闹一闹,以后市场一直会受我们的挤压,市占率节节败退,迟早是个死。”
吉米确实很聪明,反应极快。
林祖辉还没说到关键点,他就敏锐地意识到了林祖辉要表达的核心。
“你是要……技术扶贫?”
吉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把我们花费大量资源,持续从海外引进并优化的现代化种植技术、培育的优质种子、甚至特效农药配方,全部给他们?”
王凤仪听得一愣,随即觉得这个办法似乎不错。
看到林祖辉点头应是,她正准备开口细问,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不可能!”
吉米直接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林祖辉。
“这是永辉集团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能快速成为行业龙头,靠的就是这道防火墙!”
“从集团创立至今,我们累计向农牧公司投入了快二十亿!”
“不是两百万、两千万,是整整二十亿!”
“你知不知道技术一旦传播出去,我们的防火墙就彻底消失了!”
“到时候会有一堆生鲜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比如康辉生鲜、华辉生鲜,甚至百佳、惠康都会下场!”
“这都不能叫饮鸩止渴了,这叫自掘坟墓!”
一口气说完这些,吉米站在会议桌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要不是林祖辉是集团大老板,是他发工资的人。
他现在都想抄起桌上那个林祖辉盘了半天的烟灰缸,直接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好仔细看看,这位大老板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不是一团浆糊。
被他这一顿猛喷,林祖辉却没多生气。
作为集团大老板,要是连下属为了公司发展策略跟他拍桌子都接受不了,那未免也太没品了。
“啪、啪、啪~”
林祖辉反而笑着鼓起了掌。
王凤仪和Sandy两眼瞪得像乒乓球,一会儿看看暴怒的吉米,一会儿看看淡定的林祖辉。
正担心他们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林祖辉却只是笑着开口。
“思路没问题,逻辑也很清晰。”
“不过你的想法,过于简单了一点。”
“你先坐下,别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吉米此时脸色还是异常难看,铁青着一张脸。
但他还不至于真跟林祖辉翻脸。
毕竟对面这对准夫妻,手里握着集团75%的股份,是绝对的控制人。
他呢?
他一点实际股份都没有,只有百分之十的分红股。
闹翻了,走人的只能是他。
吉米重新坐回椅子,深吸了几口气,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但依然强硬。
“老板,我坚持自己的立场!”
“钱可以少赚点,甚至短期亏损都不算什么,核心竞争力绝不能放弃。”
“没有农牧公司的技术优势,我们根本不会这么顺利。”
“百佳、惠康想建农场,想在港岛开上百家生鲜门店,随时随地都可以。”
“我们能顺利成为生鲜领域龙头,就是因为他们都不愿意投几十亿搞技术升级。”
“没技术优势的情况下,产品肯定没我们好,成本也一定比我们高。”
“开店就是亏,才放任我们在生鲜品类称王称霸。”
林祖辉微微摇头。
在他看来,吉米确实够聪明,几句话就将永辉的核心优势与发展历程说得清清楚楚。
可惜,时代还是限制了他的眼界。
“好了,你说的我都知道。”
“你说的没错,但你太高估了技术封锁的力量,同时又低估了产业入行的门槛。”
“刚才你自己都说,我们花费大量资源引进新技术,再进行本土优化。”
“外面的世界很大,技术比我们更高端,产业比我们健全的农牧集团也有很多。”
“你觉得,要是真有人下定决心找外企合作。”
“他们拿不到比我们更好的技术?”
吉米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
他认同林祖辉所说的。
现在永辉就有不少农业技术都是从小日子引进的。
伊藤、三井、三菱、丸红、住友这种大型财阀下属的农牧企业就不说了。
次一级的坂田种苗、玛鲁哈、昭和物产,都不是现在的永辉可以碰瓷的。
“技术是可以引进,但引进不代表能直接投产。”
吉米继续反驳:
“想彻底消化引进的技术,要进行大量的实验与尝试,所需要的时间、金钱都不是小数目。”
“我们投入的二十亿,其中技术引进的费用占比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你要技术扶贫就不同了。”
“我们已经完成了本土适应性转化,他们到手就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