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转瞬即逝，约定好的交货日子到了。
中午下课的铃声一响，裴希桐照旧骑着自行车，寻了一处僻静角落，从空间之中调出这批收录机。
大大小小三十多台机子整齐装进两个结实的帆布大包裹，捆扎稳固之后，她费力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两侧，小心翼翼驮回学校。
到了宿舍，订货的同学早早就在宿舍里等着。
大家自觉排起长队，没有人往前拥挤。
裴希桐叫上梁青青、林悦两个人帮忙。
一人负责核对登记本上的名字，一人清点尾款，裴希桐本人负责开箱检验机器，当场试机，同时随每一台机子附上无线电厂统一开具的出厂票据。
“核对清楚尾款，拿好这张出厂收据。
以后机子若是出现故障，可以凭票据寄回厂里维修。”
裴希桐一边将银灰色的收录机交到同学们手上，一边反复提醒。
队伍有条不紊地往前移动，一台台收录机陆续交到订货的同学手中。
拿货的同学走了，裴希桐把钱款一笔一笔清点完毕，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梁青青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长长舒出一口气：
“总算全部交完了，这下一桩心事了结。”
日子飞快，转眼就到了周五。
清晨天色微亮，裴希桐早早便起床。
吃饭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上衣，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出门之前，萧战野对她说：
“好好考，我相信你能一次通过。”
裴希桐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有信心。”
上午的笔试考场设在一间单独的小教室。
屋子里一共四位监考的专业课老师。
厚厚的试卷发到手中，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裴希桐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提笔开始答题。
生理学、组织胚胎学、系统解剖、基础病理学，一门接着一门。
题目覆盖面极广，不乏许多偏难的拓展思考题。
她不慌不忙，审题、书写，笔尖在试卷之上沙沙作响。
一整个上午，四场笔试接连结束。
等她放下笔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匆匆啃完随身带来的干粮，她没有休息片刻，径直去往解剖楼的实验室，准备迎接下午的标本识别以及教授们的现场面试。
推开实验室的木门，房间当中已经坐着三位须发花白的老教授。
长长的试验台之上，一排排浸泡在防腐液里的解剖标本整齐陈列，玻璃瓶反射着明亮的天光。
为首的老教授抬眼望向进门的裴希桐，语气严肃：
“裴希桐同学，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就开始实操识别考核。”
裴希桐神色沉静，微微欠身。
“各位老师，我准备好了。”
屋子里面十分安静，只有窗缝漏进来的微风轻轻拂动窗帘。
玻璃标本瓶一排排依次排开，浸泡在黄褐色防腐药液当中，各类人体组织、器官标本静静陈列。
坐在正中的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伸手指向面前第一排的标本罐。
“先来识别这一组。报出器官名称，再简单说明它的结构以及主要生理功能。”
裴希桐缓步上前，目光落向玻璃瓶。
里面可以看见一段弯曲的管状脏器。
她只略略扫过一眼，便从容开口：
“回老师，这是回肠。属于小肠下段，管壁环状皱襞与绒毛相较于空肠更加低矮、稀疏；
主要功能是继续消化吸收营养物质，吸收维生素b12以及胆盐。”
话音落下，几位教授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要知道不少大一的学生面对浸泡标本，很容易把空肠与回肠相互混淆。
第二位教授随即抬手，指向另一侧的标本。
“那这个。”
裴希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宽大的标本瓶中盛放着一部分颅脑。
“大脑颞叶。此处内侧的海马体，参与学习记忆；
颞上回的特定区域是听觉性语言中枢。
如果该区域发生损伤，病人能够听见声音，但是无法理解话语的含义，出现感觉性失语。”
她并没有仅仅报出器官名字，还顺势把对应的临床损伤表现一并讲了出来。
几位老教授的神情不由郑重起来。
接着，考核继续往下进行。
玻璃罐一个接着一个，从骨骼标本、周围神经束，到内分泌腺体，再到淋巴结。
不管是辨识度很高的标本，还是形态极易混淆的细微解剖结构，裴希桐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不仅准确报出名称，还能够顺带梳理毗邻关系，偶尔还会顺带提起临床上相关的病变特点。
有一位姓陈的老教授有意要为难她，伸手拎过一个不大的广口玻璃瓶。瓶内是一小段脊神经分支。
“你说说这一支是什么，支配哪些肌肉？”
一旁监考的年轻助教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一处分支本就是大一教材当中的难点，很多学生复习的时候直接略过。
裴希桐凝神望向瓶内标本，略一思索便清晰作答：
“肩胛背神经。
发自臂丛神经根，主要支配菱形肌以及肩胛提肌。
若是损伤之后，会出现肩胛骨内侧缘向外翘起的体征。”
话音刚落，陈教授身体微微前倾，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几分，眼中满是震惊。
“很好，答得分毫不差。”
接连二十多件标本识别全部结束。
还没有等她稍稍歇口气，病例分析的考题紧跟着就来了。
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李教授随手拿起桌面上一份厚厚的病案卷宗，推到她的面前。
“标本实操到此结束。
接下来就是病例分析。你仔细读一读这份病案，说一说初步诊断、鉴别诊断，还有治疗原则。”
裴希桐俯身拿起卷宗，快速浏览上面手写的病史记录。
患者青年男性，饱餐油腻饮食之后上腹部剧烈绞痛，向后腰背部放射，伴随恶心呕吐、发热。
她垂眸略微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缓缓叙述：
“首先初步考虑急性胰腺炎。
鉴别诊断需要排除急性胆囊炎、胃十二指肠穿孔、还有肾结石肾绞痛。
处置原则：
第一，禁食、胃肠减压；补液抗休克，维持水电解质平衡；镇痛解痉；抑制胰酶分泌；抗感染。严密监测各项生命体征。一旦出现坏死出血，评估之后要考虑外科的干预。”
她娓娓道来，从发病诱因、典型体征，一直讲到后续监护以及手术指征，思路完整，逻辑严密。
几位教授相互交换眼神。
先前他们当中还有人暗自存着疑虑：
一个想要跳级的女学生，会不会只是书本背得熟，并没有真正的临床思维。
可眼前这番回答，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大一学生的水准。
陈教授忍不住开口发问，继续追问延伸问题：
“倘若查血淀粉酶结果反而并不升高，那又该如何解释？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排除胰腺炎？”
裴希桐不慌不忙：
“并不能排除。出血坏死型急性胰腺炎的时候，胰腺组织大量坏死，淀粉酶反而有可能不增高。
这个时候要结合脂肪酶，结合光片结果综合判断，不能够单单依靠淀粉酶一项指标下定论。”
这句话一说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教授轻轻一拍桌子，脸上压抑不住惊讶：
“了不起！很多低年级的学生根本想不到这一层。你这些临床思路，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裴希桐态度依旧谦和，不骄不躁：
“报告老师，下乡的时候我曾经在基层卫生院有过一段时间的行医经历，跟着当地医生见过不少急症病例。
再结合课本上的理论，慢慢整理出来的。”
三位老教授互相望了望，脸上的神色已经从最初审慎试探，变成满满的赞许。
坐在侧边的年轻助教低头，飞快地在考核记录表上面一笔一划记下她的各项得分。
李教授把考核卷宗收拢好，抬眼看向裴希桐：
“笔试我们还没有完成阅卷。
但就今天的标本识别和病例分析这两项实操考核而言，你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大一阶段的要求。
我们几位都很意外。希望你之后学医的道路上，可以继续保持这份踏实。”
裴希桐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几位老师。”
走出解剖实验室的大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轻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整整一天高强度的考核终于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等候教研室的考核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