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风忽然停了。
夕阳斜照,将十个黑衣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像钉死在地上的十根楔子。
他们手中长剑泛着血红的余晖,剑尖微微下垂———这是杀人前最后的平静。
魏刈放下车帘。
“待着别动。”
他声音很淡,推开车门时甚至没看苏欢一眼。
黑袍在暮色里像一片沉入水中的墨,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
冷翼已经拔出短刃,护在车前。
“相爷,是死士。”他压低声音,“看站位,是宫里养的那批。”
魏刈没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腰间玉带。
玉带落地,黑袍下摆“哗啦”散开。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深色劲装,腰身束得极紧,肩背线条在布料下绷出凌厉的弧度。
“几个人?”他问。
“十个。”冷翼舔了舔嘴唇,“我三个,您七个?”
“你一个都别动。”
魏刈说完这句,人已经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靴子踩在干燥的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十个黑衣人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调整剑尖方向。
十对一。
苏欢攥紧车帘,指尖掐进掌心。
她见过魏刈杀人———三年前宫变那夜,他在太极殿前一人守一门,脚下堆了三十七具尸体。
可那时候他是全副铠甲,手握长枪。
现在他空着手。
距离还剩三丈时,为首的黑衣人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剑锋撕开空气的尖啸就是信号。
十个人,十把剑,从十个方向同时刺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魏刈没退。
他侧身,第一剑擦着他咽喉过去,剑风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
同时他左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精准地夹住了第二把剑的剑身。
“铛!”
金属崩裂的声音刺耳。
那把精钢长剑竟被他用两指硬生生折断。
断刃反手掷出,没入第三个黑衣人的眉心———从额前穿到后脑,血花在夕阳下炸开一团红雾。
尸体倒地时,魏刈已经夺了剑。
他握剑的姿势很怪,不是惯常的握法,倒像握着一把刀。
剑在他手里轻得像是没有重量,横扫,竖劈,斜挑———每一下都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第四个,胸口塌陷。
第五个,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
第六个……
苏欢看着,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这不是厮杀,是屠宰。
魏刈的动作干净、利落、精准,每一击都奔着要害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那些黑衣人练了十几年的杀人术,在他面前像稚童挥木棍。
他太了解人体了。
知道哪根骨头最脆,哪条经脉断了人立刻会瘫,哪个角度刺进去能一击毙命又不会溅自己一身血。
第七个黑衣人终于怕了,剑尖开始抖。
他想退,可身后是同伴的尸体。
就这犹豫的一瞬,魏刈的剑平平拍在他太阳穴上,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两人满脸。
“呕———”
其中一人弯腰呕吐。
另一人尖叫着转身要跑,被魏刈掷出的断剑钉穿了小腿,扑倒在地。
还剩下两个。
为首的黑衣人,和一直没动过的那个最瘦小的。
魏刈停步,剑尖垂地,血顺着剑槽往下淌,一滴,两滴,汇成一小滩。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吃了没”。
为首的黑衣人没答,只是缓缓摘下了面巾。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咧嘴笑的时候,那道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魏相好身手。”疤脸汉子哑声说,“可惜,今天还是要死。”
“就凭你?”魏刈抬眼。
“凭我,当然不够。”疤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缕青烟飘出,在暮色里迅速散开。
没有味道。
但魏刈脸色变了。
“闭气!”他厉喝,同时暴退。
晚了。
苏欢在车里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桂花混了蜂蜜。
只吸了一口,眼前就猛地一黑,四肢软得抬不起来。
迷烟……不,是毒。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透过模糊的车窗,她看见魏刈身形晃了晃,剑插进地里才稳住。
“西域的‘醉生梦死’……”魏刈声音发沉,“太后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宫里带。”
疤脸汉子笑了。
“魏相见识广。这药无色无味,吸入一丝就能让内力全失,浑身瘫软如泥。”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近,“您刚才杀了七个,内力耗得差不多了吧?现在,是不是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魏刈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
苏欢看得清楚,他握剑的手,指节白得透明,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痛苦。
但他站得很直。
“谁告诉你……”
他慢慢抬起剑,剑尖对准疤脸汉子,“内力没了,我就杀不了人?”
话音未落,人已扑出。
没有内力加持,他的速度慢了许多,可那股子狠劲更盛。
剑不再是剑,是砸,是砍,是劈———完全放弃了招式,只剩最原始的搏杀。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举剑格挡。
“铛!”
双剑相撞,火花四溅。
疤脸汉子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你……”他惊骇地看着魏刈。
这人明明中了毒,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魏刈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剑已经到了。
疤脸汉子仓皇架住,剑身却被压得越来越低,剑刃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
“大哥!”
那个一直没动的瘦小黑衣人忽然尖啸一声,从袖中甩出三枚银针,直射魏刈后心。
是女子。
魏刈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扫落银针。
就这分神的刹那,疤脸汉子趁机暴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竹筒———
这次不是迷烟。
是信号。
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将暗未暗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紫色的花。
“他在叫援兵!”冷翼厉喝,想冲过来,却被那个女黑衣人缠住。
魏刈抬眼看了看那朵紫花,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
“紫鳞卫。”他说,“太后养了二十年,果然还留着后手。”
疤脸汉子退到十步外,大口喘气。
“相爷现在走,还来得及。”他咬着牙说,“再有一炷香,三百紫鳞卫就会到。到时候,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掉。”
魏刈没理他。
他转身,走回马车边,掀开车帘。
苏欢瘫在车厢里,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那毒太霸道,她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珠还能转。
魏刈弯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抱紧。”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喷在她颈侧。
苏欢用尽全身力气,抬手环住他脖子。
魏刈抱着她,看向疤脸汉子。
“告诉你主子。”他一字一顿,“李文昌,我要定了。丽妃的案子,我查定了。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血腥的弧度。
“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他抱着苏欢,转身就走。
“拦住他!”疤脸汉子厉喝。
剩下两个黑衣人扑上来。
魏刈看都不看,脚尖一挑,地上那把断剑飞起,噗嗤一声贯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咙。
另一人剑已刺到他后心。
魏刈侧身,剑锋擦着他肋下过去,划开一道血口。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回身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路边树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疤脸汉子瞳孔骤缩。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
中毒?受伤?那只会让他更疯。
“放箭!”他嘶声大吼。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忽然冒出几十个黑影。
弓弦拉满的声音“嘎吱”作响,几十支箭矢对准了魏刈的后背。
魏刈停步,转身。
他把苏欢护在怀里,用背对着那些箭。
“怕么?”他低头,问苏欢。
苏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此刻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妖异———那是毒发的征兆。
“不怕。”她哑声说。
“好。”
魏刈抬头,看向树林深处。
“姬修。”他忽然扬声喊,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你看够了么?”
话音落地,死寂。
然后,树林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魏卿啊魏卿……你就不能,给朕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明黄龙袍从林间缓步走出。
姬修背着手,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身后,黑压压的羽林卫潮水般涌出,瞬间将整条官道围得水泄不通。
弓箭手、刀斧手、长枪手——足足五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把疤脸汉子和那些紫鳞卫反围在中间。
疤脸汉子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
“皇、皇上……”
姬修没看他,径直走到魏刈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苏欢。
“中毒了?”
“醉生梦死。”魏刈说,“解药。”
姬修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喂进苏欢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热流从喉间涌向四肢百骸。
苏欢觉得僵硬的骨头终于松动了些。
“能走么?”姬修问。
苏欢点头,从魏刈怀里下来,脚还有些软,但勉强站住了。
姬修这才转身,看向疤脸汉子。
“紫鳞卫,甲字三号。”他慢慢说,“朕记得你。你是刘福亲手提拔上来的,对不对?”
疤脸汉子噗通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皇、皇上饶命……属下、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姬修弯腰,盯着他的眼睛,“太后已经薨了。现在,谁还能命令紫鳞卫?”
疤脸汉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不说?”姬修直起身,拍了拍手,“那就带回去,慢慢问。”
两个羽林卫上前,架起疤脸汉子。他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大喊:“皇上!皇上饶命!属下说!属下全说!是、是王———”
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袖箭从林间射出,精准地钉入他眉心。
疤脸汉子瞪大眼睛,喉间“咯咯”响了几声,头一歪,断了气。
“追!”
姬修厉喝。
十几个羽林卫扑向袖箭来处,可林深叶密,哪里还有人影?
“死了。”魏刈淡淡说。
姬修脸色铁青,一脚踹在旁边的尸体上。
“废物!都是废物!在朕眼皮子底下灭口!”
“灭口的人,比我们想得更急。”魏刈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的伤口。
血已经浸透了深色劲装,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撕下衣摆,随意包扎了一下。
“李文昌到哪了?”他问。
“刚过徐州。”姬修说,脸色还是很难看,“朕已经让人去截了,最迟明晚,能带到你面前。”
“我要活的。”
“知道。”姬修瞥他一眼,“你怎么样?还能撑到扬州么?”
魏刈没答,只是看向苏欢。
“你回京。”他说,“接下来的事,我和姬修去办。”
苏欢摇头:“我要去。”
“扬州现在是个陷阱。”
魏刈声音冷下来,“李文昌是饵,钓的就是你我。今天这十个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多少埋伏,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才更要去。”苏欢抬眼看他,“丽妃的案子是我在查,李文昌是关键人证。我不去,难道让你和皇上两个大男人,去审二十年前的宫闱秘事?”
魏刈皱眉。
姬修却笑了。
“她说得对。”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欢,“魏卿,你这夫人,比你有胆色。”
魏刈冷冷瞪他一眼。
“那就一起。”他终于松口,但补了一句,“跟紧我,一步都不许离开。”
苏欢点头。
姬修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掩去。
“收拾一下,连夜出发。”他转身,朝马车走去,“马车不能坐了,换马。冷翼,你带一队人,护送夫人。”
“是。”
冷翼领命,牵来三匹马。
魏刈那匹是纯黑的,四蹄雪白,正是他惯骑的“踏雪”。
苏欢和姬修的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三人上马,羽林卫让开一条道。
“皇上。”魏刈忽然开口,“紫鳞卫有三百人,您只带五百羽林卫,够么?”
姬修扯了扯嘴角。
“谁说朕只带了五百?”
他抬手,打了个呼哨。
官道两旁的树林里,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连绵成片,像两条火龙,顺着官道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密密麻麻,全是甲胄鲜明的禁军。
粗粗一看,至少三千人。
魏刈沉默了。
“朕登基后,等的就是今天。”姬修勒转马头,看向扬州方向,眼里燃着冰冷的火焰,“太后死了,可她的党羽还在。王氏一族的根,还在。”
“这次下江南,朕要做的,不只是抓一个李文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要———斩、草、除、根。”
夜风吹起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那脸上再没有平时的慵懒笑意,只有帝王的杀伐果决。
苏欢忽然想起蜜桃的话。
“娘娘撑着最后一口气,把皇子托付给先帝……”
那个三岁就失去生母的孩子,在仇人身边长大,装了二十年的孝顺儿子。
如今,终于要露出獠牙了。
“走。”
姬修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箭一般冲进夜色。
魏刈看了苏欢一眼。
“跟紧我。”
说完,他也策马跟上。
苏欢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催马追上。
三匹马,三千禁军,在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直奔南方。
而他们身后,京城的方向,太极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龙椅上,姬修不在。
但张德全在。
老太监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老者。
“李尚书。”他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您那叔叔李文昌,走到哪了,您真不知道?”
李尚书额头抵地,颤声说:“张公公明鉴……下官、下官真的不知……叔叔三年前就回乡了,这些年从未来往……”
“是么?”张德全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丢到他面前。
账册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银钱往来。
“永昌三年,腊月二十三,李文昌从你府上支走白银五千两。”
“永昌五年,三月初七,你又给他送去黄金二百两。”
“永昌七年,也就是去年,你儿子在扬州置办的田产宅院,地契上写的,可是李文昌的名字。”
张德全每念一句,李尚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念完,李尚书已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尚书啊。”张德全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拂尘抬起他的脸,“太后薨了,树倒猢狲散。你现在说,还能留个全尸。等皇上从扬州回来……”
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那笑容里的寒意,让李尚书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我、我说……”他崩溃了,涕泪横流,“叔叔他……他昨日传信,说已到徐州……让我在京中打点,拖延皇上追查……”
“信呢?”
“烧、烧了……”
张德全叹了口气,站起身。
“李尚书,您这就不聪明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上前,架起李尚书。
“带下去,好好伺候着。等皇上回来,亲自审。”
“不!不!张公公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渐渐远去。
张德全掸了掸拂尘,走到窗边,看向南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要变天喽。”他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窗外,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轰隆隆———
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顷刻间就成了瓢泼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