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家伙走得很慢,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个通风口如今的样子。
事实上,他确实见过。
两年前,他就是站在这个通风口的位置,看着工兵们浇筑最后一批混凝土。
那时候他还年轻,有力气,以为自己修筑的工事可以永远屹立。
他错了。
但现在,他要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斯蒂夫上校蜷缩在坑道深处的弹药箱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线看地图。
地图已经被汗水、雨水和血水浸透了好几次,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线条和标记也变得模糊。
但他不需要看清那些线条,他已经把这座山的每一条沟壑、每一个山头都记在了脑子里。
外面又响起了炮声,华联军队的炮兵似乎永远不缺炮弹,白天黑夜都在轰击美军的阵地,洞顶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地图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长官。”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斯蒂夫回过头,看见自己的参谋长伯纳德中校正站在坑道口。
中校的脸上满是尘土,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什么事?”
“第二营的弟兄们准备好了,一共三百二十人,每人都配发了三枚手雷,一个基数的子弹,工兵连给他们准备了炸药包,每人一个。”
斯蒂夫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再过十三分钟,月亮就会落下去,整个山区将陷入彻底的黑暗。
“范德格里夫特上将那边有消息吗?”
“有,上将说,他会在北坡同时发动牵制性进攻,用炮火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他说……”伯纳德顿了顿。
“他说祝我们好运。”
斯蒂夫苦笑了一下,好运,他已经不相信这东西了,他站起身,将地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然后走到坑道深处,那里挤满了等待出发的士兵。
士兵们蹲在地上,或者靠墙坐着,没有人说话。
煤油灯的光线只能照亮他们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斯蒂夫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我们今晚要去摸一摸敌人的阵地,目标是他们设在二〇三高地的炮兵观察所。”
“那个观察所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指引炮火,已经炸掉了我们三个机枪巢,打掉它,明天我们就能喘口气。”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很累,两天没合眼的人不少,两天没吃东西的也有。”
“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让他们的炮火继续这样炸下去,我们连这座山都守不住。”
“范德格里夫特上将在北坡会给我们打掩护,我们只需要摸上去,扔几颗手雷炸掉那个观察所,然后撤回来,就这么简单。”
还是没有说话。
斯蒂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发。”
士兵们无声地站起来,检查武器,系紧鞋带,互相拍了拍肩膀。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斯蒂夫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坑道。
外面比坑道里还黑,月亮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上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斯蒂夫摸索着走到集合点,那里已经排好了三列队伍。伯纳德中校站在队首,低声清点人数。
“三百二十人,全到了。”
斯蒂夫上校点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他不需要说话,只要带着他们走就行了。他迈开步子,沿着白天勘察好的路线,向二〇三高地摸去。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身后三百多人的脚步声,像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落地,以免踩到碎石发出声响。
山路上没有树,只有齐腰高的灌木,人在灌木丛中穿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山脊。翻过山脊,就是二〇三高地。
斯蒂夫趴下来,匍匐前进到山脊顶部,探出头去张望。
对面大约两百米外,有一片微微凸起的岩石,岩石后面有火光闪烁。
那是华联军队的阵地,篝火还在燃烧,值勤的士兵站在火光边缘,枪口朝外。
可对面的那些人讲的话,绝对不是华国话,斯蒂夫见过好多次民国军队的官员,对面这群家伙是日本人,华联军队中的日籍士兵!
他数了数,篝火旁有六个人,周围还有三个暗哨,分别藏在不同的岩石后面。
他缩回头,退下山脊,对伯纳德说:“让弟兄们做好准备。我带着尖刀班先上,拔掉暗哨。你们听到枪响就冲。”
伯纳德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斯蒂夫带着十个士兵,向左侧迂回。他们爬得很慢,每前进几米就停下来观察,确保没有惊动敌人。
十几分钟后,他们摸到了离最左侧暗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那个暗哨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斯蒂夫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继续向前爬,另外三个分别绕向左右两侧。他自己留在原地,盯着那个暗哨的动静。
突然,那个暗哨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斯蒂夫的心跳几乎停止。
暗哨盯了几秒钟,又把头转了回去。
好险。
绕到侧翼的士兵已经接近到十米之内。斯蒂夫看见他们从腰后拔出匕首,趴在地上,像蛇一样慢慢滑向目标。
十米,八米,五米……
一个黑影猛地跃起,扑向暗哨。匕首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暗松一口气,继续向前移动。
剩下的两个暗哨也在几分钟内被解决。现在华联军队的阵地上,只剩下篝火旁的六个士兵还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
斯蒂夫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步枪。
砰!
枪声划破夜空。
三百二十名美军士兵从黑暗中跃起,呐喊着向高地冲去。手榴弹如雨点般投向篝火旁的阵地,爆炸的火光将整个高地照亮。
东瀛保安部队的士兵猝不及防,有的还没站起来就被子弹击中,有的刚抓起武器就被手榴弹炸飞。
不到五分钟,二〇三高地上的士兵被全歼。
斯蒂夫站在废墟中,大口喘着气。他的枪口还在冒烟,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伯纳德跑过来,兴奋地喊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门炮。
不是炮兵观察所。
是一门完整的105毫米榴弹炮,炮口朝向山下的美军阵地。炮旁边堆着整整齐齐的炮弹箱,一箱箱打开着,里面的炮弹油光发亮。
斯蒂夫愣住了。
情报错了。
这里不是什么观察所,是华联军队的前线炮兵阵地,如果他们白天用这门炮轰击,山下的坑道至少要被打塌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远处又响起了枪声。
不是北坡范德格里夫特的牵制性进攻。
是华联军队的增援部队,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撤退!”斯蒂夫大喊,“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
黑暗中,无数火舌从四面八方向高地扫射,美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子弹击中后背。
手榴弹不断在人群中爆炸,惨叫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像地狱的交响曲。
斯蒂夫拖着伯纳德,向山下滚去。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灌木丛,子弹追着他们扫过来,打得灌木枝叶纷飞。跑了几十米,伯纳德突然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斯蒂夫回头,看见他的参谋长背上开了一个洞,血正往外涌。
“伯纳德!”
“长官……快走……”伯纳德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别管我……”
斯蒂夫咬着牙,架起伯纳德,继续向前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子弹一直在身边呼啸,爆炸一直在身后响起。
当他终于摔进一条干涸的沟渠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躺在沟底,大口喘息。身边只有伯纳德,还有七八个同样浑身是伤的士兵。
三百二十个人出发。
回来九个。
斯蒂夫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痕。